沈氏叹了口气,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老汉身边,蹲下来。
“老人家,”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您先起来,地上凉。”
老妪抬起头,看见是沈氏,愣了一下。她认得这是周县令的夫人,在城里施过粥,给穷人送过药。她慌忙想磕头,被沈氏扶住了。
这当头,金秀秀已经转向李向阳,语速极快,“请问这些东西不能带去营帐,那可否送回城里的家中?或者,待从营帐回来时,是不是还可以领回来?”
若是以往她肯定不会存着这样的幻想,被收上去的东西还能领回来?做梦吧!但是当她从父亲那里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后,便相信这些人的善意是真的。他们或许真的同脉相连。
来了个能够沟通的,李向阳真是长长舒了口气。
他忙说:“可以可以,送回家中可以。如果放我们这儿,也可以,我会给你一个牌子,到时候凭牌子来取。或许你们自个儿扔了也行......”
这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越来越低。他想到,这些东西在自己看来就是破烂,但对这些人来说或许真的就是他们的贵重物品。
“那你们发的东西,到时候是要还回去吗?”金秀秀继续问。
围过来的大家显然都很关注这个话题,目光炯炯看向李向阳。
李向阳也明白过来,猛地点头:“当然不用还,发给你们就是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了。”
金秀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对那老妪笑道:“老人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就把东西留在这儿吧,到时候想要回来就再去取行了。回去一趟还麻烦。”
人群中一下子哗然了起来。
“送衣裳和被褥?”
“不要钱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老妪听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又有沈氏在一旁站着,信任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站在那里,不舍地看了看自己那堆旧东西,又看了看沈氏和金秀秀,最后点了点头:“哎,哎,成!就照小娘子说的办。”
李向阳松了一口气,将她的行李收拾好放在了旁边的筐里,然后给她身上贴了一个凭证:“您看着这个,别给掉了,到时候去前面领新被褥。”
这里发生的一幕被监视器记录了下来,忠实地传到了指挥部帐篷区。
“你们看,这就是我说的,”一位社会心理学家笑道,“即便是我们表现得再友善大方,再怎么为他们着想,在现在这个阶段,他们天然会倾向自己人。”
在指挥部里,对于如何管理好荻阳县的这一万百姓,有一种观点认为,要全面由现代方面接管,避免造成事端。但她却认为初期便强硬介入是不可行的,即便结果是美好的,过程中也容易产生很大的麻烦。
周文渊、牛守备等人的加入算是这两种观点的妥协与平衡。
原本强硬派的参谋不置可否,但也夸了金秀秀一句:“这姑娘不错,口齿伶俐,而且脑子清楚。知道关键问题在哪儿,问得也准。”
社会心理学家笑了笑,知道他这么说便是服软了。
“县令夫人也不错,看起来在百姓心中也是口碑好的。”在一旁听着的许参谋笑道,“这么多人要安置,咱们时间紧,之前的志愿者也不够用,要不要问问她们愿不愿意也当个志愿者?”
县令夫人,往那儿一站,便能安定人心。
“我看行,后续再看看,如果有表现出众的,立场没问题的,也可以都挑出来,后续能派上用场。”
于是,正在等待通过消毒通道的沈氏和金秀秀就收到了询问。
两人都十分惊讶,尤其是沈氏。
那军官一开始和她确认身份:“沈琦云沈女士是吗?”
沈氏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无他,很久没有人称呼她的闺名了,在很多年里面,大家称呼她为“沈夫人”,“沈氏”,“周家媳妇”,却很少有人称呼她为沈琦云。
待到军官表明来意后,她和金秀秀都惊讶到微张开嘴,指了指自己:
“我们吗?”
第27章
沈氏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金秀秀也愣住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了看那个军官,又看了看沈氏,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对,就是二位。”那女军官看到两人的反应,笑了笑,“我们这边人手有限,对百姓的情况也不够熟悉。今天在安检口,你们处理那起纠纷的方式,我们都看到了。沈女士沉稳,金姑娘机敏,配合得也很好。所以想请你们帮忙,做我们和百姓之间的联络员。不需要做什么大事,就是帮忙传传话、解释解释政策、安抚安抚情绪。不知你们愿意吗?”
沈氏和金秀秀对看一眼,一时之间只觉得消毒通道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百姓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远处模糊的潮汐。
沈氏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是大家出身,虽然早年也和族中弟兄一起读了几年书,懂礼仪诗书,但这么多年做的事从来都是内宅相关,无非也就是管好家里的事,照顾好丈夫和孩子等等。这些事,在男人们眼中是无伤大雅的、于家国时局无益,不过家中琐事,没什么好被称赞的,多少家中主母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现在,这个人却只是因为一件十分不起眼的小事,要她走到前面去,走到所有百姓都能看见的地方去。
此刻,她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这是好事,你该去”,另一个说“你是女人,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金秀秀倒没有沈氏那么多顾虑。她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氏,见沈氏还在犹豫,便先开了口:“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军官看向她,笑了:“金姑娘,你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想做。”金秀秀摇了摇头,语气轻快,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金秀秀也是读过书的。金师爷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教她习字,说女子不比男子差。可她读了书又怎样?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外出谋生。她还是得待在后院,等着嫁人,等着生孩子,等着老。如果夫家比较宽容,或许她能在嫁人后经营自己的嫁妆,或者是夫家的铺子等,但依然不如男儿自在。
有一段时间,金秀秀生出了深深的怀疑,甚至对金师爷还有几分怨怼——既如此,为何要教我读书?让她见识过天地的广阔之后又要缩回到小小的后院。
所以,现在有这么个机会,能走出去,能帮上忙,能让她读的那些书有点用处,她为什么要拒绝?
她答应得时候,目光一直看着那个女军官,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沈氏在旁边听着,忽然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少女,很天真,也有过小小的野望,但是这些念头就被日子一点一点磨掉了。
金秀秀说完,转过头,看着沈氏,语气放柔了些,还带着点撒娇:“嫂嫂,您也一起去吧。”
沈氏有些犹豫:“我......”
“这个世界的规矩真的和咱们那儿不一样。您看看她们,”金秀秀将她拉到了一旁,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沈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她们此刻正站在安检通道和另外一个通道的中间地带,据说那条通道是作消毒之用。在消毒通道旁边,几个穿着白色大褂裳的女大夫正在忙碌。她们的头发都剪得很短,露着耳朵和脖子。
沈氏一开始看到的时候觉得简直不成体统,可观察了那么小半天,她发现她们的动作利落,眼神专注,和旁边那些男人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十分坦然。还有一位年龄稍长一点的女性,正在指挥那些男人干活。她说话的时候,那些男人都在认真听,没有人打断她,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还看到了一位女大夫,戴了素金的耳坠,分量不轻,这表明她家中并不贫困,并不是为了生计而必须出来干活。
金秀秀轻声说:“嫂嫂,您看,她们剪短发,着裤装,和男人平起平坐,说话有人听。没有人说她们不守妇道,没有人说她们抛头露面。
“而且,他们的女人可以参军!”
他们一路过来,看到了好几位女兵。来自于一千多年前小县城的十九岁姑娘一整个大震惊。还有眼前的这位女军官,普通士兵看到了她都需要行礼,显然级别不低。
这,这,这也太离经叛道了!
金秀秀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沈氏心里某个已经结了痂的地方。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怕我做不好。”
金秀秀嘿嘿一笑:“您就不需要做什么,往那儿一站,百姓们就能信任您,可比我强多了。而且,您这些年将家中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不过是做些这样的小事,又有什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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