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先出城。人都出去了,那些仙人也就放心了。至于藏着的人,先继续藏着,藏不住的,到时候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周王府那边,一直被围着,联系不上。伯广在里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再有,咱们在外面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出了什么事,总得有个后手。”
徐礼和徐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徐远转向徐德:“家中食物可充足。”
徐德立刻明白了自家亲爹的意思:“若只是让藏在城中的人用,还足够用三月之久。”
徐远点了点头:“应该够了。让他们藏在地道中罢。”
徐家的祖宅中有一条地道,原本是徐远的爷爷所修,为了逃避战乱。后来,每一代的徐家族长都会组织把这条地道继续往前修,作为家族的后手。到了徐远这里,围城后他便加紧人手秘密挖掘,终于快要挖通到城外三里处的林子里时,忽然就来到了这么个鬼地方,一切都前功尽弃。
好在,地道竟然没受什么影响,还在。
徐远觉得可以继续挖。
“徐礼徐义,你们速速回房,约束家人,收拾行装,等候出城。至于你,”徐远转向徐德:“你带人备上粮食和水,将其他人都撤到地道里,这几日便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说。”
徐德的脸色变了:“爹,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出城......”
徐远摆摆手:“无妨,那些人既然要做表面功夫,肯定不会立刻露出马脚。在城外,暂时还是安全的,反倒是城内,可能会有风险。不过,这样才周全。我们在外,你们在内,若是城外出了什么事,你们还能呼应一二。”
二房徐礼和三房徐义低下头来没说什么,但暗地里却撇了撇嘴——谁说城外一定安全呢?那可是仙人的大本营!大伯可真是老奸巨猾。
不过,他们只敢在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交代完一应物事,徐远有些疲惫站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照在对面的屋脊上,瓦片反射着白花花的光。远处的街道上的铜锣声和喊话声隐隐传来。
“都去准备吧。”徐远挥退他们,“该收拾的收拾,该藏的藏。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徐家的根基不能动。”
......
沈氏与金师爷的女儿金秀秀一起带着沈家与金家的人去到了城外,当然,主要是沈家的人,金家只有金秀秀和一位老仆。
金师爷老年得女,金秀秀今年不过十七岁,正是花样年华。她性格外向开朗,十分爽利,唯一有些遗憾的是金秀秀长得有点像是金师爷,颇有些其貌不扬,可谓美中不足。也因此,金秀秀至今都没有婚嫁,按照大齐的标准来看已经能够称得上一句老姑娘。
沈氏与她倒是合得来,将她当成半个妹妹来看。加之金师爷的关系,平日称呼也不让她喊夫人,而是喊嫂嫂。
金秀秀穿过城门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散了。她眯起眼睛,让久违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咱都有多少天没有出城了?”她问沈氏,声音轻快。
沈氏闻言想了想:“八月十二叛军来的,如今是腊月,算下来......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啊。”金秀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五个月,她困在那座城里,差点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就死在那儿了。
“我爹说否极泰来,看来是真的。”她将心中那些沉重的东西抛下,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立刻又换成了惊讶的表情,“嫂嫂,城外变成这样了!”
沈氏喃喃道:“还真是......”
她虽然不常出城,但也记得原本的城外是一片尘土漫扬的荒地,走一会儿便是田野和河流。但现在,不远处便耸立的山壁和一片青翠丛林,而在通往那片神秘丛林的空地上,俨然已经大变模样。
几道白色的、像是用厚布搭成的门框,一座连着一座,排成一条长长的通道,将近处的视野都遮挡了。而在左右两侧则大排长龙。
有无人机携带喇叭一直在天上循环喊话:“肚子饿的人在左手边和右手边的放粥区领取食物。不饿的人可以先往前方走,快速通过行李检查与消毒通道。后面还有放粥区。不要拥挤,不要拥挤。”
听到这话,原本和她们一起出城的百姓们立刻如潮水一般涌向了左右两边。
这时候,哪还有什么不饿的人呢?
倒是沈氏,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选择继续向前走。他们算是城中过得还不错的,没必要和这些百姓们抢。金秀秀虽然对那粥很感兴趣,但是她看前方人少,当机立断也打算要往前走。
“等到大家都喝完,怕是这儿也要排队了。”
于是,往前走的队伍,大多都是一些城中富贵人家,间杂了一些已经喝完粥的平民百姓。也有赵婶和赵叔这样觉得自己还能撑一撑的人。
赵叔嘟囔:“咱就不能先喝完粥再走吗?”
赵婶:“你没听到说前方还有吗?那儿应该人还要少些,不用排那么久。”
赵叔闭嘴了。他媳妇儿比他聪明,听她的吧。
*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跟着沈氏一起出城的县丞太太忍不住抱怨。
县丞家小姐用手捂着鼻子,脸上一脸嫌恶,低声嘟囔:“怎么把我们和这些人给安排在了一起,臭死了!难道就不能给咱们单独安排一条通道吗?娘~~~”
县丞太太被她纠缠得头疼,看向沈氏:“沈夫人,您看......”
沈氏不等她说完,便立刻说:“如今咱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谨言慎行,遵守别人规矩的好。”
她的话温和但态度坚定,县丞太太噎了一下,讪讪的不再说话。金秀秀暗笑了一声,拉住排在前面的金家老仆耳语几声,于是,在她们刻意放慢速度之后,不过几息,便与县丞家拉开了距离。
县丞太太被下了面子,回看了一下也没理,自顾自往前走了。
沈氏拍了拍金秀秀的手。
虽然看着人多,但因为检查口也很多,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短。待排到她们这儿的时候,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上铺着白色的布,几个穿着隔离服的战士站在桌后,动作麻利地检查百姓带出来的包袱。
前面是一个老妪,五六十岁的样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走一步喘一步,像是随时会被压垮。
“老人家,包袱打开看看。”李向阳语气很客气。
他在做完入城人口登记的任务后,今天又被安排来这儿做安检工作。
老妪放下包袱,颤巍巍地解开系着的布条。包袱一打开,全是衣裳、被褥、瓦罐、铁锅、碗筷、镰刀、一包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有几双补了又补的布鞋,零零碎碎的,像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李向阳:“老人家,这些东西不能带进去。”
他指了指包袱里的衣裳被褥和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瓦罐和镰刀等,几乎等于是全部都不能带进去。
老妪的脸一下子白了:“为啥?这都是我家的东西!锅是吃饭用的,碗也是吃饭用的,被褥是我家盖了十几年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却透着慌张。
李向阳:“老人家,我们的通知是只允许携带家中贵重物品......”
老妪:“这就是我家的贵重物品。”
李向阳:“......”
他耐心地解释:“不是不让您带。是这些东西里面可能有虱子、跳蚤,还有别的一些看不见的病菌。您带到营帐里去,万一传染给别人,或者您自己被传染了,反倒不好。我们需要先消毒。”
“虱子?虱子我捉了几十年了,不怕的。”老妪的眼眶红了,“这是我仅有的一点家当了,你们不能......”
她话没说完,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咚的。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这是我仅存的家当了,丢了我啥都没了!”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周围同样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忍,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惶恐。是啊,那些东西虽然是旧的、破的,可那是他们仅剩的了。丢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队伍后面,金秀秀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酸得很。她想起自己出城前,也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看着那些旧衣裳、旧被褥、旧梳妆匣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娘留给她的一个银镯子。她告诉自己,带不走的,就留在记忆里吧。可眼前这个老妪,显然做不到。
李向阳慌得立刻来搀扶老妪,他在心中仰头长啸,这些古代人怎么动不动就跪啊!
“您别急,这些东西不能带,不过您也别担心,我们那儿会发新的衣服,还有被子,日常用品也都是有的,都会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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