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外面那种粪便垃圾的臭,是一种更闷、更沉的味儿——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儿,旧衣服和湿草烂在一块儿的酸味儿,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带着点甜腻的怪味儿。


    床上的干草堆里,确实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侧着身子,脸朝里,被子——其实只是一床烂得露出芦花絮的薄被——盖到肩膀。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散在干草上,一动不动。


    老头把馒头又往怀里塞了塞,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推了推老妇人的肩膀:“老婆子,老婆子,来人了。登那个......登那个什么记的。登完能给粮。”


    老妇人没动。


    老头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一点:“老婆子?”


    老妇人这才慢慢翻过身来。


    李向阳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珠转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两个穿着怪衣服的人是谁。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丝。


    “她......”吴文书在旁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样子多久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半个月吧。起不来了。”


    “吃过什么?”


    “喝点水。有时候喝点野菜汤。”老头的表情很麻木。


    吴文书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在这种环境里,能把一个人拖半个月还没死,已经是尽了全力。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放缓:“大娘,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妇人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很慢,但确实落过来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说话,省点力气。”吴文书叹了口气,站起来,对李向阳使了个眼色。


    李向阳已经打开登记表,开始询问老头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和老妇人的关系。


    老头,哦不,他其实还不算太老,男人叫刘礁,四十六,老伴姓高,四十一。两人结婚三十多年,一个儿子在围城前就病死了,一个儿子死在了最初的守城战里,还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城外,战乱后便没有了联系。


    挂在李向阳胸前的记录仪闪着红光,如实记录下来了刘礁的长相,这些到时候都会被录入到系统里。


    “你以前靠什么为生?”吴文书问。


    “小的以前是个船夫。”刘礁说,“家里以前有条船,就在城外的渡口撑船,打渔,每个月能换点铜板花花。后来,叛军围城了,便断了生计。”


    习惯之后,刘礁说话顺利了许多。


    登记表填完了。吴文书把写好的临时身份凭证一共两张递给他:“一定要收好,一个人一张,回头领粮的时候要用。”


    他接过那张小纸片,看了半天,像看什么稀罕物件,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挨着那个馒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哎,哎......”


    走的时候,李向阳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妇人。她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慢。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会有大夫来。”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回头会有大夫来给你们看病。”


    刘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忽然被拨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没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用那双粗糙得不成样子的手,隔着破袄,轻轻按了按怀里的馒头和那张纸片。


    李向阳和吴文书从棚子里退出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刘礁透过那条缝,看着他们走远。


    巷子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这条破败的巷子和那些紧闭的门上。


    刘礁关上门,立刻把怀里的两个大白馒头给拿出来。他的眼里闪着光,几乎是一秒都等不了,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如果不是惧怕刚才那两人,第一时间拿到这两个馒头的时候他估计就扑上去咬了。


    一大块馒头进入到嘴巴里,被些微的唾液浸润,略微咀嚼了几口便能感受到那种蓬松的口感。麦子独有的香甜味道立刻充盈在了嘴巴里。


    那是新麦的味道。


    刘礁甚至能想象得出,一颗颗饱满的麦子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待他睁开眼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流到嘴巴里,混合着苦涩,却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因为太久没有吃过这种干的粮食,加上吞得太急,他甚至还噎了一下,发出了剧烈的咳嗽,用手锤了几次胸脯这才困难地咽下去。但咽下去之后,已经绵延了将近两个月的肠胃里的灼烧感便立刻如同遭遇了奇迹一般的减轻了不少。


    奇迹,只需要一小块馒头而已。


    刘礁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吃完一个后他的意识和理智这才回笼,转身一拐一拐回到屋内,有点急甚至都快要摔倒,扑在那张用干草铺的床边,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试图塞到妻子的嘴巴里,声音哽咽:


    “你快吃,这是精面做的馍馍,可好吃了......”


    巷子里,李向阳和吴文书伫立了很久。


    李向阳在旁边轻声说:“班长,那女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吴文书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上面“刘礁,46;高氏,41”那几行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原本还以为是老人家,但其实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已经如暮年残烛。他家里六十多岁的长辈看着都要比他们年轻。


    “现在有医生和食物了,应该能活下去的,走吧。”他叹了一口气,“下一家。”


    第二家敲了三次门都没开。


    李向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提高了点声音:“家里有人吗?我们是来登记的,登完记马上就能领粮。”


    没有回应。


    “班长?”他转头看向吴文书。


    吴文书没说话,伸手推了推那扇门。


    门没闩,轻轻一推就开了,两人谨慎地进了门。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户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过了好几秒,他们的眼睛才适应过来,然后便看到干草堆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女人仰面躺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她一只手伸直,另一只手弯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那个方向,是孩子的方向。


    孩子蜷在她旁边,五六岁的模样,脸朝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盖着女人的半截破袄,露出两条细得像柴火棍的腿,脚上全是冻疮,肿得发黑。


    两具尸体,而且看上去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尸体的样子也不是那么的好看。


    李向阳毕竟才十九岁,又是在红旗下长大的,什么时候看到过这么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他直接跑了出去,拉开防护服就开始吐。


    吴文书也跑了出来,心情复杂。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按下了肩膀上的通话器。


    “指挥中心,这里是城南五组。发现两具尸体,一成年女性,一儿童,约五六岁,已无生命体征。坐标发给你们,请安排后续处理。”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


    吴文书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便轻轻带上了门。这一天叹的气简直比他过往一年都还要多。


    他站在旁边等李向阳吐完,平缓心情。低头的时候却看到门板上有一个歪歪扭扭刻着的小人,大概是用石头刻的,不知是哪个孩子在玩耍的时候留下的。


    他忽然有了吸烟的冲动。


    半晌后,拍了拍李向阳的肩:“好点了没?”


    “走吧。”李向阳站直身子,脸色还有些苍白。


    早点走,走快点儿,他们说不定能再救下几个人。


    敲门声继续响起,这次有人来开门了。随着一声一声的吱呀声,整个县城都在慢慢的、艰难的,把门打开一条缝。阳光也终于通过这条缝照了进去。


    一张张的临时身份凭证被发了出去,而一个个雪白松软的馒头被送到了这些饿了太久的饥民手中。原本沉默下来的县城陆陆续续有了其他的声音。


    有的是欢欣的喊声,还夹杂着磕头的声音和士兵们惊慌失措的阻止声,还有止不住的嚎啕哭声,声音里掺杂了无数的痛心、遗憾和解脱。


    这座死寂了许久的小城,终于有了一点点鲜活的人气。


    但,这其中也夹杂了一些不那么和谐的声音。


    有人死死抵住门,凄厉大喊:“你们不要进来,你们是怪物,怪物!不要放他们进来,他们一定是要进来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


    李向阳和吴文书在登记完棚户区之后来到了一条明显干净整洁许多的巷子里,很快就遇到了抵抗着不愿意开门的人家。


    这里和刚才的棚户区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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