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宽了,路面不再是泥泞和垃圾,而是铺着还算平整的石板。两侧的院墙虽然老旧,但看得出是正经的青砖砌的,有些墙头上还留着残存的瓦片。门板厚实,漆面斑驳但依稀能看出曾经刷过桐油,空气里的臭味也淡了许多。
吴文书低头看了眼地图,“按之前的情报,这片住的都是小商户、有点家底的人家,还有衙门里当差的。”
算是这座县城里的中等人家。
李向阳点点头。他想起刚才棚户区那些用破木板和烂席子搭起来的房子,再看看眼前这些正经的青砖院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同样的城,即便是快到饿到快死的时候,原来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很快,他便发现,除了房子之外,饥饿感也是不一样的。居然有人抵挡住了食物的诱惑——
“列位仙人请回吧。我们不需要你们的粮。”一户宅子里的人颤抖着声音说。
老吴和李向阳对视一眼。
“老乡,这不是光粮的事。登完记,后面还有医疗,还有......”
“不需要。”那声音打断他,“我们自己能活,就不牢仙人们费心了,列位请回吧。”
李向阳和吴文书对看了一眼:“班长,咋办?”
吴文书看了看那扇明显坚固了不少的木门,这宅子看上去可不小,里面指不定有多少人呢,他们两个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交给别人来处理吧。
在册子上做好了标记,两人转头就想走。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二位!二位等等!”
苏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恭谨的还有点谄媚的笑,不等两人发问,就立刻说:“我住这巷子后头。刚才听见敲门声,过来看看。两位,之前我与庄队长打过交道,知道你们是好人,这家人我可以帮你们叫一下。”
苏四听了广播后一直在家等着。
广播里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登记,领粮。
那两个仙人说他们会管,果然在管。
他的弟弟妹妹已经睡了,肚子里那点压缩饼干的热乎劲,让他们难得睡得比较舒坦。苏四想起庄梦白临走前说的话,心中充满了期待。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听到了隔壁敲门的声音。
他们终于来了!
苏四眼睛一亮,趴在门上听那边的动静。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苏四脑子里闪过点什么,立刻打开门冲了出去。他想要在这些天人们面前留下好印象,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之前庄队长给了我这个。”苏四有些紧张地举起怀里的东西作为佐证。
那个一个压缩饼干的包装袋。
吴文书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松弛了不少:“你认识这家?”
“认识。”苏四点点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这家姓钱,在城中是大姓,家里人口也多,与我家是旧识。”
老吴侧身让开了一点:“那你试试。”
苏四连连作揖,匆匆来到走到门前,准备抓住或许是自己人生中所遇到的最大的机会。
*
而在同时,王强林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敲开了周王府的大门,他们大步跨过了王府的门槛,脚下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王府前院里已经乱成一团,奴仆们和丫鬟们或跪或躲到了柱子后。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管事从侧廊跑出来,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但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那些人身上的气势生生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军爷,军,贵客,几位贵客不知有何贵干......”
王强林看了他一眼,没停步,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管事旁边,也不动手,就那么站着。管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再问。
“周王在哪儿?”王强林问。声音不大,但整个前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敢答。
廊下跪着的仆役们抖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王强林又问了一遍:“周王在哪儿?”
那个中年管事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哆哆嗦嗦地指向后院:“王、王爷在,在后院书房......”
王强林点点头,带着人径直往里走。
书房里,周王正坐立不安。
门口被封锁,出不去,但他派人去了外面打听,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只知道那些仙人满城跑,敲人家的门,发救济粮——救济粮?这城里有的是饿死的人,他们发粮?凭什么?用什么名义?
这些可都是他的子民!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怕。
徐长史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得紧。
门口传来喧闹声,不等内侍通报,书房的门就被推开。
王强林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气势像一堵墙,堵在门口,堵得周王喘不过气来。
“周王?”王强林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奉命来找周文渊周县令,听说他正在在你的王府里?请立刻把他请出来。”
他那晚听到了周王和徐长史的对话,因此语气里带着些冷硬和不客气。
周王从来没有面对过旁人如此的态度,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本王......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强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凶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个物件。周王能察觉到自己在这目光里,什么都不是。
“周县令在哪儿?”王强林又问了一遍。
周王张了张嘴,心里的愤怒开始发酵。这时,徐长史踏了出来,恭谨地回答:“这位大人,周县令正在府中,我等立刻将他请出来。您请在这儿稍候片刻。”
王强林看着他,淡淡说道:“不用,带我去就好了。”
徐长史心中咯噔了一声,但这个关头他可不敢使诈,立刻做了个请的姿势:“请随下官来。”
他带着王强林出了书房的门,周王瘫在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人呢?都死绝了?!”
角落里抖抖索索爬出个人来,正是刚才那个报信的小内侍。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
“你!刚才怎么回事?!”周王指着他的鼻子,“那些人都闯到门口了,你怎么不早报?!”
小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爷,奴婢报了呀,一看见那些人往这边来,奴婢就跑来报了......”
“报了有什么用?!”周王抓起手边的茶盏往地上一摔,“你就不知道挡一挡,拦一拦?府里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小内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吭声。
周王越说越气,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肩上。小内侍被踹翻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额头抵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狗东西!没用的狗东西!”
就在周王还要再踹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周王倏然回头,却看到那个天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返了回来,此刻就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
王强林松开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跪着、浑身发抖的小内侍。那小内侍约莫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挂着泪,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
“怎么回事?”王强林问。
周王张了张嘴,怒气未消的他梗着脖子说:“怎么?本王教训自家府中的奴才也不行了吗?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与此同时,在李向阳和吴文书进去的钱家宅子里。
钱家主人钱贵也看着两人,有些讶然:“这些人也要统计吗?不过就是几个家奴而已。”
第19章
李向阳和吴文书在苏四的帮助下进入了钱家。
吴文书多看了苏四一眼。这年轻人刚才在门口拉着钱贵没说几句话,钱贵就开了门,显然对他很是信任。不过他也没多问,毕竟这跟任务没关系。
打开大门之后,里头站着六七个成年男子,手里都攥着棍棒,一脸戒备。看见李向阳和吴文书进来,愣了一下,被他们与众不同的造型吓到慌慌张张把棍棒扔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
苏四在后面小声对吴文书说:“这些都是钱家的小辈。”
吴文书和李向阳点点头。钱家这些人虽然也瘦,穿着衣裳都觉得空荡荡的,但整体状态比窝棚区的要好太多了,显然家中的粮断得不狠。
为首的钱贵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刚才开门时那点犹豫和警惕收得干干净净,脸上堆起笑来,快走几步迎上前:
“二位军爷,二位军......仙人,快请进,快请进。实在对不住,方才多有得罪,您二位别往心里去。”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嘴里不停:“您二位别见怪,实在是......唉,这几个月,城里乱得不成样子,那些兵痞三天两头闯进来,说是征粮,抢完就走,拦都拦不住。我现在是一听见敲门声就哆嗦,不是信不过您二位,实在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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