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找娘——!”


    “爷爷,爷爷——!”


    大概是知道自己得救了,但眼前又是这样一群奇形怪状的和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局面,这些小孩儿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样,又是惊惧又是好奇又有一点放松,于是情况一发不可收拾,有一个带头哭的,剩下的就全跟上了。


    “哄一哄,赶紧哄一哄。”王强林脑瓜子疼,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跟着庄梦白去,“让他们别哭了,问清楚每个人的情况,然后让指挥部送个医生过来,检查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伤,有伤的话先治伤。”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对了,让人送点小孩子的吃的过来。”


    一番折腾下来,凭借着小孩子野兽一般的直觉,察觉到这些人没有恶意,这帮小孩儿这才安静了下来。


    之前被掐过脖子的那个小男孩最警惕。紧急被CALL过来的军医老周凑过来看他脖子上触目惊心的勒痕,男孩下意识往后缩,眼神警惕得像只小兽。


    “别怕,我给你上药。”老周晃了晃手里的药膏,“不疼的。”


    男孩盯着那白色的药膏看了半晌,没再躲。


    另外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队员们连听带猜,只能勉强能明白几个词,完全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先把伤重的送出去。”王强林当机立断,“联系指挥部,派辆车进来。其余的孩子暂时安置在这儿,等他们情绪稳定了再问话。”


    两个队员抬着担架过来,把那个脖子受伤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男孩躺下后,忽然伸手抓住旁边一个队员的袖子,声音沙哑:“我爷爷......我爷爷还在家等我......”


    队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轻声说:“你放心,你把地址留给我,回头我们去找你爷爷,告诉他你没事。”


    男孩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了手。


    “王队,我这儿怎么办啊?”忽然有队员呼唤王强林。


    王强林转头一看,只看到最小的那个三四岁的女孩儿,被一个队员抱在怀里,她小手紧紧揪着人家的作战服,死活不撒手。


    那队员是个娃娃脸,看上去挺乖,王强林一乐,怪不得受孩子喜欢:“那你先抱一会儿,孩子吓坏了,估计看你比较有安全感。”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都红了,僵着身子不敢动,无奈低下头,嘴里哄着:“乖,乖,松手好不好?叔叔给你找吃的......”


    小女孩松了手,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队员,生怕他跑了似的。


    这时,前院留守的队员匆匆赶了过来,汇报情况:“王队,已经全部数清楚了,这栋宅子里除了孩子们之外一共三十七个人。”队员低声汇报,“这里面彭通的手下有九个,杨家的护院打手有十二个,剩下的都是后院里的女人和杨家的孩子。”


    “男的都带走,分批押回临时关押点,等后续审讯。”王强林挥了挥手,“女人和孩子都先关在后院。”


    他们的行为自然有华夏的法律来审判,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但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日头渐渐下降,夕阳的辉光照在杨家宅院的青砖灰瓦上,也照在院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巷口,两个士兵依旧站得笔直,像两棵扎根的树。


    宅院里,那个趴在队员怀里的孩子,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合上了,小手还揪着那人的衣襟,不肯松开。


    队员低头看着那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老家的侄女也就才两岁多,但看上去可比这孩子健康多了。


    “睡吧。”他轻声说,也不知孩子能不能听懂,“醒了就有饭吃了。”


    ......


    “你们的任务就是充当临时网格员,敲开每一户人家的门,弄清楚里面有多少口人,记录下他们的身份。”


    几队士兵接到命令,上百人在街口列队集合。


    带队的中尉展开一张地图,如果是周县令以及牛守备等精通县内情况的人来看恐怕得要倒抽一口凉气,这赫然是荻阳县的地图!短短的一两个小时,已经被绘制成为了精密的地图。


    地图上面已经用红笔划分了十几个网格区域,“......每一户有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没有伤病,什么职业,都要登记清楚,然后发这个凭证。”


    他举起手里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上面印着编号和“临时人口登记凭证”几个字,旁边还有一栏空白,留给工作人员填写姓名。


    “两人一组,各自负责划定的区域。记住,态度要稳,语气好一点,能慢就慢,别吓着人。”


    “明白!”


    中尉点点头:“换上防护服,带上武器,出发!”


    十九岁的新兵李向阳和他的搭档也是他的班长吴文书分到了城南的一片窝棚区。


    这是城里最破的地方,没有之一。这一片,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用破木板、碎砖头、烂席子搭起来的棚子,有的干脆就是倚着墙根支个架子,上面盖几片破瓦。地上到处是垃圾和干涸的粪便,气味冲得李向阳隔着口罩都想干呕。


    “这地方......”吴文书皱起眉,“难怪任教授急成那样。”


    李向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巷子两侧紧闭的破门。那些门后面,不知藏着多少眼睛,正透过缝隙盯着他们。


    吴文书斜他一眼:“不害怕吧?”


    “不害怕。”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然后又幽幽补上一句,“就是心里有点发毛,这儿和一座死城一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了哪个以古代为背景的恐怖游戏里,荒凉县城。


    吴文书笑了笑,提醒他:“随时警戒,不要掉以轻心。”


    李向阳点了点头,他走到第一扇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有人吗?”


    还是没声。


    吴文书在旁边低声说:“别急,等一会儿。”


    李向阳就站在门口,没有踹门,没有喊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人,热成像显示这片区域的人口密度不低。


    他又不紧不慢敲了三下。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窄得只能伸出一根手指。里面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在看着他们。


    李向阳往后稍微退了半步,让自己的姿态不那么有压迫感。他把手里的登记表和笔举起来,放慢语速,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


    “老乡,我们是来登记人口的。登完记,就可以领粮食。”


    那只眼睛抖得更厉害了。门缝又合上了一点,只剩一丝光透进去。


    吴文书在旁边接话,声音缓和:“老乡,不用怕,我们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李向阳以为这扇门再也不会打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拉开了半尺宽。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里,佝偻着腰,身上的破袄露出黑乎乎的棉絮。他扶着门框,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个字:


    “粮......?”


    “对,粮。”李向阳点头,“登完记马上就可以给你。”


    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花花的大馒头——这是驻地食堂里自个儿做的,结果被临时全都运过来了,而且食堂现在还在全力备货中。心理专家们认为,与其给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如就给两个饱满的、雪白的馒头。这东西,显眼!


    而且不能给多,饿太久了乍然吃太多有死亡风险,一人一个足矣。


    老头盯着那个白花花的大馒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就冒出了一丝亮光。然后,他的嘴唇也开始哆嗦:


    “这......这......”


    他抬起手,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那个馒头,快要碰到了,又猛地缩回去,像被烫着似的。


    李向阳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一个馒头而已。


    “拿着。”他把馒头往前递了递,“给你的。登完记就给你。”


    老头的手终于落到了馒头上。他捏了捏,又捏了捏,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软的,真的是粮食做的。他又把鼻子凑上去,深深闻了几下,但是并没有吃,而是把馒头攥紧,塞进破袄的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大了些。


    “进......进来吧。”他说,声音还是抖的,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干巴巴的一个字,而是能连成句子了,“屋里,屋里坐。”


    李向阳和吴文书对望一眼,弯腰钻了进去。


    屋里暗得厉害。


    眼睛适应了好几秒,李向阳才勉强看清这间棚子的样子。拢共也就十来平米,土墙,茅草顶,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算是床。靠墙的地方堆着几个破瓦罐,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灶膛里黑漆漆的,冷得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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