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害怕,当时她和自己的丈夫都没敢出门看。这年头,自家门前的雪都扫不了,更何况别人家的呢?难道便是那时候,那些仙人们救了菱娘?


    如果真是好人,抬走李氏,会不会是去治她?


    正胡思乱想着,头顶忽然又传来那熟悉的“嗡嗡”声。赵婶子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洪亮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一次的内容却不一样:


    “荻阳城全体军民注意,重复一遍,全体军民注意。”


    赵婶子和男人对望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现发布临时管制二号令:所有居民,继续留在家中,不得外出,不得聚集,不得滋事。重复,不得外出。”


    果然还是不让出门。男人松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该放心还是该失望。


    但紧接着,那声音话锋一转:


    “如有家中急病、重伤、临产者,可打开家门向巷口值守士兵求助。重复,急病重伤者可求助。”


    赵婶子一愣。


    急病......可以求助?


    她猛地想起李氏,刚才天人抬走她,莫非真的是去救治?


    广播仍然在继续:


    “请大家注意,一刻钟后将逐户进行人员核查登记。每户所有人口,须如实申报姓名、年龄、与户主关系以及职业等信息。登记完成后,可凭登记凭证获得相应额度的救济粮。”


    赵婶子和丈夫猛地回头。


    救济粮?!


    第18章


    他们有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一点东西了?


    赵婶子已经不记得了。


    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两个月。


    起初,家里的粮食还算不少。她家在这一片杂院区的条件算是过得去的,在城外有个几亩薄田,还赁了别人的几亩。都是下等田,一年到头没什么剩余,但也能养活一家人。围城之前,周县令派人挨家挨户催着抢收,说叛军要来了,稻子没熟透也得割。当时不少人背地里骂,说县太爷瞎指挥,稻穗还青着呢,割下来能顶什么用?


    赵婶子也骂,但骂归骂,还是割了。


    那几袋半青不黄的稻谷,后来救了他们的命。


    围城头一个月,城里还有点样子。官府放粮,富户施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是口热乎的。赵婶子家把所有的积蓄都买了粮。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他们拿那些青稻谷碾了,掺着糠皮野菜,一天两顿稀粥,勉强撑了下来。


    那时候,官府没粮放了,富户的门也关紧了。杨家粮铺门口挂出歇业的牌子,里面的粮仓堆得满满的,就是不卖。有人夜里去偷,被护院的打死两个,吊在门口示众三天。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


    如果不是赵婶子的兄弟在官府当差,怕是她们家的粮也早被人抢了。


    第四个月,赵婶子家开始吃树皮。


    槐树皮、榆树皮,剥下来晒干,碾成粉,掺在稀稀的看不到几粒米的粥里。那东西煮出来黏糊糊的,有一股涩味,咽下去刮嗓子,但能填肚子。巷子口那棵老榆树,不到半个月就被剥得精光,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面,像一具站着的尸骨。


    树皮吃完了,吃草根。


    草根吃完了,就开始吃观音土。


    观音土是白的,细的,掺在水里搅匀了,能喝下去。喝了之后肚子胀,不饿了,但人也动不了,就那么躺着。赵婶子的男人喝了几天观音土,肚子鼓起来,拉不出来,疼得满地打滚。后来不知道怎的又通了,拉出来的东西跟石头一样硬。


    她知道李氏的肚子就是吃观音土吃的,她吃得更久更多,估计快活不长了。


    巷子里因为饿和吃观音土而死的人可不少。


    先是东头的刘老头,饿死的。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尸体都硬了。接着是对门的小孙子,才三岁,发着烧,没药,烧了几天就没了。他娘抱着尸体哭了半天,后来也不哭了,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的,像傻了一样。


    赵婶子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一个八岁,也瘦成了皮包骨。小的那个整天喊饿,大的那个不喊,只是眼睛越来越暗,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赵婶子每天给他们煮一锅水,水里漂着几片野菜叶子,偶尔能捞到几粒糠。孩子们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了还舔碗底。那时候她想,要是能有一把真正的粮食,哪怕是一把,她愿意拿命去换。


    后来,孩子们不喊饿了。


    再后来,孩子们没了,是前后脚没的。


    小的先走,大的撑了三天,也没撑住。赵婶子记得那天晚上,大的躺在草堆上,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娘。但没叫出来,眼睛就闭上了,跟睡着了一样。


    她抱着两个孩子,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男人把她拉起来,两人用破席把孩子卷了,埋在后墙根底下。没有棺材,没有坟头,就那么埋了。


    他们不敢埋到其他地方去,也不敢送到义庄去,怕被人偷偷刨出来。


    埋完回来,两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从那以后,赵婶子就不太记得日子了。反正,一天和一天没什么区别,都是躺着,等死。偶尔爬起来,煮一锅水,喝两口,再躺下。她男人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朝着后墙根的方向,呆呆地看很久。


    此刻,两人听到“领救济粮”都有些恍惚。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那“嗡嗡”声飞远了。


    沉默了半晌,赵婶子轻声问:“真的,要发粮了?”


    她男人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闷声闷气地说:“假的吧?哪有这种好事?肯定是骗人的。等咱们出去登记了,他们就把咱们都抓起来,说不定......说不定跟彭仙师说的那样,是拿去祭祀的。”


    在经历了这么久的苦难后,他拒绝相信忽然到来的好意。


    赵婶子没接话。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天人把李氏抬走的场面。


    菱娘说他们是好人。


    菱娘那孩子,虽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但眼睛亮,心里透。她敢往外跑,敢找那些天人,敢说她娘快死了求他们救——这丫头,比大人都要有胆气。


    “你说,”赵婶子慢慢开口,“要是那些天人是真的好人呢?要是那救济粮是真的呢?”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混着恐惧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你信?”


    赵婶子没回答。她走到门边,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但巷口那两个天人的身影,还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两座石像。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两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八岁。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那些天人早来一个月......


    赵婶子的眼眶热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


    她转过身,看着她男人,声音低低的:“那等他们待会儿来了就知道了。”


    她准备开门。


    城里像一锅煮沸又冷下来的水,表面上静了,底下却还在翻滚。除了赵家之外,其他家也都在家中低声讨论新的这一道政令。


    城东,王家。


    王老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回过头,冲屋里三个儿子摆摆手。老大凑过来,压低声音:“爹,咋说?”


    “还站着呢,那两个。”王老头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跟泥塑似的。”


    老二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有气无力地嘟囔:“管他是站着还是坐着,反正我不出去。登记?登记个屁。我听说前朝闹兵匪的时候,也是先说要发粮,把人骗出来,然后一锅端。”


    “那是兵匪,这又不是兵匪。”老三年轻些,还存着点念想,“你没见天上那些大家伙?那是人能造出来的?真是神仙也说不定......”


    “神仙?”老二冷笑一声,声音干得像破锣,“神仙能看着咱们饿死这么多?早干什么去了?”


    没人接话。


    这话没法接。


    王老头又凑到门缝上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两个身影还在,站得笔直,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去府城赶集,见过一回官老爷出巡,那些当差的也是这么站着,但他们可站不出这股劲儿。


    而且,他们都没有闯进家里来抢粮抢女人,只是肃然站立。


    王老头不懂那么多,但他隐约觉得这次可能不一样了。


    “再等等,再等等......”他喃喃说道,“看看别家咋动。”


    大概是大家都抱着类似的心情和想法,整个县城静悄悄的,暂时还没有一个人走出家门去求救。唯有在杨家,和彭神棍沆瀣一气的杨家,还有着不小的动静。


    杨家宅院里,特战队员们正在面对七八个小孩子的嚎啕大哭。


    庄梦白追彭通去了,留下王强林带着人负责收拾残局。这个快一米八的壮实汉子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不如也跟着去呢。


    被关押在这里的八个孩子已经被抱了出来,在廊下排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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