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长得水灵,说话又乖巧,那一口一个“大叔”喊得清清脆脆。灰褂子男人的表情原本带着几分警惕,听了这话果然松弛了一些,眉头展开来,手里的油灯也放低了些:“哦……原来是迷路了。吓我一跳,这大晚上的,我还以为……”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摆了摆手:“村子里出了点事儿,人都去祠堂那边做法事了。你们来得不巧,今晚上怕是出不了村子了。这附近也没什么车,要走出去得翻两个山头。”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一点庆幸。


    刘敏第一个站出来,脸上的笑堆得比谁都殷勤:“大叔您人真好!那……我们能不能去您家借住一晚?就一晚,明天天亮了我们就走,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灰褂子男人被她那热乎劲儿奉承得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嘴:“行吧行吧,反正我家空房也多。你们跟我来,不过记住了,晚上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别好奇。熬过今天晚上就好了。”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遍人群,像是在数人头:“你们六个人,我那儿挤一挤应该能住下。”


    第424章 血迹


    林杳正点着头跟在他后面走,这句话落在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根针扎进某根神经里,猛地刺了一下。


    六个人。


    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老张、小柳、刘敏、周姐、陆沉,确实是五个。加上她自己,一共六个。她站在原地,目光又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细数了一回。还是六个。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块,像拼图上少了一片,边缘的轮廓还在,但中间的图像完全模糊了。


    她知道那里少了什么,但偏偏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那个人的脸、声音,全都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周远,他的名字,


    陆沉注意到她的停顿,侧头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林杳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用气声说:“我记得我们来的时候是七个人。可现在只有六个了。可我……记不起来少了谁。”


    陆沉的眉心折了一下。他偏头想了想,然后缓缓摇头:“我没印象了。”


    他顿了顿:“问问他们。”


    林杳放慢脚步,落到队伍末尾,凑到刘敏旁边。刘敏正紧跟着那个灰褂子男人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被林杳一叫才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换上了一种不太耐烦的表情:“有事?”


    林杳注意到了她前后的态度变化,但没点破。她弯了弯眼睛,声音温温软软的:“其实不是我想问的,是陆沉让我帮忙问一下。他说想问个事,又怕自己来问你们会误会什么,到时候对你的影响不太好。”


    刘敏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点不耐烦像被熨斗烫平的褶皱,一下子就不见了。她抿了抿嘴角,声音也软了下来:“……他倒是考虑得挺周到的。行吧,问什么?”


    “你们一开始是几个人一起进来的?”


    刘敏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像在说“就这?”但还是答了:“四个啊。我、老王、周姐,还有小柳。你问这个干嘛?”


    林杳“哦”了一声,像是随口问问:“那周远呢?他不跟你们一起吗?”


    刘敏愣了一下,皱着眉回忆了好一会儿:“周远是谁?我们这儿没有叫周远的啊。你记错人了吧?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的表情自然得不像作假,说完就转身快走了两步,重新缀到灰褂子男人身后去了。


    林杳留在后面,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周远。


    现在所有人都说没有这个人。


    林杳停在了夜路中间,身后的月光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陆沉走回来两步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没催。


    远处灰褂子男人的油灯在前面晃晃悠悠地亮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又拉开。木鱼声还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着,沉闷又规律。


    “去吧,有什么事儿我会卡牌联系你的。”陆沉和她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而且林杳手上还有新的卡牌,位置共享和紧急位移的功能都开着,只要有一方出事,另一方随时能拉过去。


    她冲陆沉微微点了点头,放慢脚步,趁前面的灰褂子男人拐弯的间隙,无声地退进了旁边一条窄巷的阴影里。


    陆沉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步子没变,神情也没变,仿佛从头到尾就是他们几个人在走。


    “林杳呢?”刘敏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一点狐疑。


    “解手。”陆沉说。


    刘敏“哦”了一声,立刻又把话头捡了起来,语气重新热络起来:“对了陆沉,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呀?等到了落脚的地方,我给你做点东西吧,我手艺还不错的……”


    陆沉的回答被夜色吞了大半,隐约只传来一声含混的“不用”。


    林杳没有再听下去,她已经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小短腿变成了大长腿之后跑起来效率高了不少,她一路循着记忆中的方向穿过碎石路和矮墙,拐了三个弯,那座挂着白布灵幡的祠堂很快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门帘还是垂着,烛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几线黄光落在外面的石阶上。她掀帘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人抬起了头。


    周远坐在棺材旁边的一条长凳上,眼镜片的反光在烛火里轻轻一晃。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瘦高个子、推眼镜的样子,表情平平的,像是在等人。


    看到林杳进来,他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只是点了一下头:“你回来了。”


    “你怎么没走?”林杳走到他旁边站定。


    周远偏了偏头,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棺材上:“我家以前是干殡葬的,一条龙服务,从入殓到出殡都经手过。所以这行的规矩、陈设、讲究,我多少懂一点。”


    他伸出手,指了指棺材的下沿:“但这个祠堂的布局很奇怪。你看这儿。”


    林杳顺着他指的方向蹲下去。她趴低了身子,几乎是贴着地砖的缝隙往棺材底部看。烛光被她的身体挡了大半,阴影落下去,让底部的细节反而更清楚了,在棺材底座和地砖之间的那道细缝里,确实有一片很浅很浅的暗色痕迹,不像灰尘,也不像水渍。


    颜色偏深褐,干涸的边沿微微卷起来一点,像是被匆忙擦拭过但没有擦干净。


    “血迹。”林杳直起身,“你因为这个才留下的?”


    周远点头:“我怀疑那个村民隐瞒了什么。与其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不如自己把来龙去脉摸清楚。”


    林杳挑了挑眉,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白布垂在她头顶,烛火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烧着。“那你不怕遇到危险?”


    周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烛光里反着两小团光点:“跟大家一起就不危险了吗?如果是这样,前面那些人又是怎么死的?”


    林杳没有反驳。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棺材底部那道若隐若现的干涸血迹,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排列了一遍。


    “这个血迹明显被清理过,但没清干净。要么是这棺材里面的人出过问题,要么是有人在这间祠堂里动了手,事后急着打扫。”她抬起头,“你觉得是哪种?”


    第425章 荒诞的法事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我猜是前者。不然不会这么着急地擦。而且你看,”他指了一下棺材盖内侧的边缘,“这里还有一道抓痕。很浅,指甲划的那种,位置在棺材盖内侧,不像是入殓时留下的。”


    林杳凑过去看了看。确实有一道细细的弧线,在木料表面留下了几缕翘起的木刺,力道不大,但方向是从内向外。像是有人躺在里面的时候,指甲从内壁上划过。


    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周远:“我对你还真的有点好奇了,从一开始,你明明知道的东西比所有人都多,为什么在队伍里一直当个透明人?”


    周远笑了一下。


    “我不厉害。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谁能让我活,我就跟谁组队。”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回去,“不过这支队伍看起来是跟不成了。一个劲地内耗,互相看不顺眼,老张和周姐那点恩怨都摆在脸上了,刘敏又只顾着讨好有卡牌的人,出了事谁也靠不上。倒不如自己单走,存活率还大些。”


    林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你倒是老实。问什么就说什么。”


    “撒谎浪费精力。”周远说,“在这种地方,活得下来的从来都不是最会骗人的那个,是最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那个。”


    话音刚落,祠堂外面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的,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又顺着屋檐淌下来,连成一片潮湿的白噪音。


    下雨了。


    雨来得很急,像是积蓄了许久的云终于兜不住了。


    林杳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的一角往外看。雨水在夜色里连成无数条银线,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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