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啊,你没死,还真是可惜了。”
这句话从角落里轻飘飘地落下来,不咸不淡的,却偏偏砸在了最不该砸的位置。
灵堂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说话的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鹅蛋脸,五官生得周正,但嘴角那个弧度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讥讽。
她靠在墙边,双臂环胸,目光懒懒地扫过老张弓着的后背,像在看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
“……你说什么呢!”短发女人猛地转头瞪她,“周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
“我说什么了?”被叫作周姐的人挑了挑眉,声音不急不缓,“陈述事实而已。你们不也都在想吗,只不过我说出来了。”
戴眼镜的周远夹在中间,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了行了,大家都不容易,别吵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个副本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在这儿互相……”
“我没吵啊。”周姐打断,摊了摊手,歪着脑袋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在帮大家活跃气氛嘛。”
没人接话。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张缓缓从掌心里抬起头来。
他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脸色灰扑扑的,看了一眼周姐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闷声道:“我出去看看院子里的情况。”
另一个女人跟了上去。她个子不高,圆脸,长相偏温和,走到老张旁边很自然地落后半步,没有贴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过灵堂的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门帘落下来,外头的风被挡了大半。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底下压着什么,闷闷的。
周姐的目光追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剩下的每个人听见:“演得倒挺深情。说什么要是他死了就好了,唱得比哭的还好听。这才刚多久啊,就又勾搭上一个,真不要脸。”
她说着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摆弄自己的指甲,表情淡淡的,仿佛点评什么无关紧要的八卦。
短发女人尴尬地别开脸,往林杳这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解释了几句。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刚刚那个说话的是周姐,她是……死者的闺蜜。本来就看老张不太顺眼,出事之后就更加看不上了。”
她又朝门槛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个跟着老张出去的女人,叫小柳,以前和老张是同学。”
林杳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默默地收进脑子里。
短发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我叫刘敏。你们呢?看着面生,之前没见过你们。”
“林杳。”林杳说,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陆沉,“他叫陆沉。我们也是被游戏拉进来的,还没什么准备。”
刘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们有卡牌吗?”
她问完又连忙摆手,脸上浮起一点窘迫,“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卡牌的话,在这副本里胜算会大不少。我们都是上一轮硬扛过来的,手里一张牌都没有。”
林杳和陆沉无声地对了一下目光。两秒钟的眼神交换,快得别人几乎看不出。
“我没有。”林杳语气平实,“陆沉有一张,不过也只是普通的攻击卡。”
刘敏的双眼“刷”地亮了起来,整个人瞬间像被点了火,那股子拘谨和尴尬一下子扫了大半。“普通的攻击卡也很厉害了!真的!有攻击手段起码能自保,我们这些人赤手空拳的,遇到什么东西连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她说着说着,目光已经黏在了陆沉身上,步子也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挪了两步,语气里带上了小心翼翼的热络:“陆沉哥哥,你这张卡能打多远?是近身还是远程?什么属性的?以后要是遇到危险了,咱们可以互相照应……”
她越说越凑近,声音也放软了些,尾音微微上扬,试探着什么。
陆沉站在林杳身侧半步的位置,神色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甚至可以说没什么表情。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远处,周身的低气压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刘敏的热乎劲儿隔在了半米之外。
第423章 黑雾
刘敏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冷脸,继续叽叽喳喳地问着,语气里那股殷勤越来越明显:“你现在饿不饿?我包里还有半块压缩饼干,你需不需要……”
她往陆沉身边又贴了一小步。
林杳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旁人看不透的弧度。
她没插嘴,也没动,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间让得更开了一些。
灵堂的烛火在无风的空间里笔直地烧着,把几个人斜斜的影子投在惨白的墙壁上。刘敏的影子几乎和陆沉的贴到一起了。
陆沉终于抬了一下眼。那个目光扫过刘敏的脸,平得像一潭死水,声音也平:“不用。”
两个字,客气地拉开了八丈远的距离。说完他侧过身,朝林杳那边迈了一步,重新站回她旁边。
刘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挂了回去,只是嘴角的弧度硬了点。她退回去站好,清了清嗓子:“那、那也行,你们先休息着,我去看看院子里什么情况。”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略快,后脑勺对着林杳和陆沉,肩膀微微绷着。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她的身影也消失在夜色里了。
灵堂里一时只剩下四个人,林杳、陆沉,周姐,还有靠在角落里默默无言的周远。
周远这会儿正低着头翻看自己的衣兜,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又放回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林杳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陆沉说:“刘敏这个人,热情得有点刻意。”
陆沉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他开口说的是另一件事:“老张和小柳出去的时间有点长了。”
林杳的目光落向门槛的方向。门帘垂着,纹丝不动,外面的夜黑得像墨,什么动静都传不进来。她侧耳听了几秒,确实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
“确实有点久了。”她说。
林杳和陆沉正要掀帘出去,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撞了进来,刘敏一头扑进来,差点撞进林杳怀里。
她踉跄了两步站稳,余光一扫就看到了陆沉,整个人像找到了什么天然的靠山一样贴了过去,声音又细又软:“陆沉哥哥,吓死我了……外面、外面有东西……”
她的手臂就要往陆沉的胳膊上缠,陆沉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刘敏的手指擦着他的袖子滑了个空。
她倒也不尴尬,顺势退后半步,扁了扁嘴,脸上的委屈真假难辨。
紧接着老张和小柳也跑了回来。老张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喘得胸口一起一伏的,进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像怕有什么东西追进来。
小柳扶着他胳膊,自己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但还算镇定。
“怎么了?”林杳问。
老张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干又涩:“外面……全是黑雾。我就是好奇探头看了一眼,结果那雾里面就冒出来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简直跟照镜子一样,连脸上的痣都在同一个地方,他还在冲我笑……”
他说着打了个寒颤,把胳膊从满嘴说着“让你别乱跑,非要去”的小柳搀扶里抽出来,自己搓了搓手臂。
“走,出去看看。”林杳说着就往外走。陆沉跟在她身侧,步伐和她几乎同步。
院子里确实很安静。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泼过的布,月光稀薄,只能照出近处几块石板的轮廓。但不是什么黑雾都没有,院墙边上干干净净的,远处村落的屋舍轮廓也清晰可见,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空气里有烧纸和香烛混合的气味,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木鱼声。
老张跟在他们后面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下台阶的时候踩了个空,脚踝一崴,整个人摔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柳惊呼一声去扶他,他却摆了摆手,自己咬牙撑着站了起来,裤腿膝盖的位置洇出一点深色的血迹。
周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上看完了全程,嘴里不轻不重地飘出一句:“哟,又摔了。走路都走不稳,也不知道刚才出去看什么热闹。”
老张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小柳回头瞪了周姐一眼,但也没开口吵。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被新的声音打破了。
是脚步声。
从院门外面传过来的。
几个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褂子的中年男人从夜色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盏老式油灯,灯罩里的火苗被夜风拽得歪来歪去。他走到院门口停住了脚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明显有些意外:“你们是谁?怎么在这儿?”
林杳反应最快。她往前迈了半步,脸上挂起一个干净又无辜的笑容,声音甜软:“大叔你好,我们几个是来这边旅游的,没想到迷路了,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来了。这里是兀亚村吗?怎么路上都没看到什么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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