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村落的灯火被雨幕模糊成了几点昏黄的晕圈,木鱼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四下只剩雨声,密密的,砸在万物上,像无数根手指在同时叩门。


    她放下门帘回到祠堂里面,看向周远:“你说得对,那支队伍确实靠不住。不过单走的人通常最先死,这个道理你应该也知道。”


    周远推了一下镜架,烛光在他镜片上晃了晃,片刻的沉默后他微微笑了一下,态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那就看谁的命更硬了。”


    雨越下越急。兀亚村的祠堂广场上,法事正进行到最关键的环节。


    漫天的黄色符纸被雨水打湿,半粘半飘地糊在供桌、香炉和地面上,被踩过的纸角翻卷着露出底下的朱砂纹路。


    几十个村民披着蓑衣或举着破伞围成一圈,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没人说话,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恐惧几乎能拧出水来。人人都垂着眼,有人手里捻着佛珠,有人嘴唇翕动着默念什么,五花八门的求庇方式挤在一起,掺着雨水和泥腥气,透出一股荒诞的虔诚。


    供桌前方最中央的位置,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灰白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被雨淋透后贴在额头和脖颈上,衣服也湿透了,单薄的布料裹着她枯瘦的肩膀,整个人在风雨里抖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


    她是柳瑗的母亲。死了女儿,还要被全村按着跪在这里,以“母不教女”的罪名一起接受这场所谓的净化法事。


    她的嘴唇开合着,声音沙哑又破碎,细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女儿从小听话……单纯……她怎么会怀孕的……不会的……不会的……”


    旁边一个年长的女村民看不下去,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丈夫说:“你说……是不是真的冤枉了那孩子?柳瑗那丫头我看着长大的,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人,哪里是什么不检点的……”


    她丈夫眉头一皱,胳膊肘撞了她一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没了!你就盼着柳瑗那孩子别牵扯到无辜的人就好。”


    女村民瞪了他一眼,声音提高了些:“你们男人就会向着男人说话!要我说,柳瑗要是真回来了,第一个就该杀了那个负心汉!”


    她丈夫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朝人群前方某个方向瞟了一眼。


    村长的儿子正缩在供桌一侧,身上披着一件半干的雨衣,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袖口,眼珠子一个劲儿地乱转。


    他看起来比谁都慌张,像一只随时准备从笼子里窜出去的耗子。旁边的村长端坐着,面色沉肃,偶尔侧头扫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嫌弃:“怕什么怕!青天白日的,一个女娃娃还能翻了天不成?没出息的东西!”


    他儿子哆嗦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候,供台上原本还亮着的一排烛火忽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雨再大,那几盏烛火摆在供桌正中的琉璃罩里,之前一直没有灭过。可就在村长那句话落下去的一瞬间,所有烛火同时熄了,像被人一口吹灭的。几缕青烟从琉璃罩的缝隙里袅袅升起,在雨幕里迅速散尽。


    道士脸色骤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干符,急急忙忙地凑到火折子上去点。火折子亮了一瞬,碰上符纸,嗞地响了一声,灭了。


    再点,再灭。


    一连三次,符纸纹丝不动地躺在供桌面上,边缘连一点焦痕都没有。


    人群里的不安像被点燃的引线,开始嘶嘶地往外窜。


    就在这时,柳瑗的母亲忽然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直直地望向人群之外某个方向,越过层层叠叠的蓑衣和雨伞,像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又缓慢,膝盖上沾满了湿泥和纸灰,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柳瑗……”她的嘴唇哆嗦着喊出女儿的名字,“柳瑗……是你回来了吗……”


    道士猛地反应过来,冲着旁边的几个壮年村民吼:“拦住她!别让她过去!”


    三四个汉子扑上去拉她,胳膊搭在她肩膀上、腰上、手臂上,但柳母的力气大得出奇,枯瘦细小的胳膊一甩,两个男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第426章 “她”回来报仇了


    女人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雨水在她脚下溅开细碎的水花。


    村长的儿子终于崩溃了。他看着那个方向,虽然那里什么人都没有,没有身影,没有轮廓,只有密密的雨幕和暗沉沉的夜色,—但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双腿蹬着地面往后蹭,嘴里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哀嚎:“我不行了……我要跑……我得跑……她回来了!柳瑗回来了!她来报复我了!”


    村长大喝一声:“混账!跑什么!”


    “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儿子猛地转过头来,满脸涕泪横流,声音又尖又碎:“爹!是我做的!柳瑗的事情是我做的!”


    “我归迷了心窍,看她上了大学,长得水灵,动了歪心思……那天,我用迷香把她迷倒了,本来想着假期快活一次就完了,谁能想到她忽然又回来了,还怀了孕……爹你救救我!你可是我亲爹!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浇在每个人头顶。但人声全没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村长和他儿子身上,像几十根钉子同时钉了过去。


    “你——”村长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五指攥紧又松开,关节咯咯地响。他看着瘫在自己脚边哭嚎的儿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抬起来的手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闭上了眼。雨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沿着鼻梁和脸颊的沟壑淌进下巴的褶皱里。那副威严了一辈子的面孔此刻像一张被水泡皱的纸,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


    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所有空白。然后村长睁开眼,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我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一个孽畜。”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跪在雨里的柳母的方向。她的背影单薄,还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村长望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断掉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那决定让他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弯下来了一寸,他偏过头,冲旁边的道士极快地使了一个眼色。道士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将手伸进了袖子里。


    雨更大了。供桌上的蜡烛碎了一地,黄色的符纸被雨水泡成了黏糊糊的纸浆,贴在青石板上,红字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血色。


    广场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柳母的背影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雨幕深处,像被黑夜吞没了一样。而她身后,几十双眼睛沉默地看着,没有一个人追上去。


    村长垂下眼的那一瞬间,他的儿子已经懂了。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上猛地绽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起来,膝盖蹭着泥水,手脚并用地往人群外围窜。没有人拦他。村民们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又落回去,像在看一团正在滚远的脏东西。


    人都死了,他们还能做什么呢,日后终究还是要依靠着村长活的。


    村长儿子跑出去了十几步,拐过侧面的矮墙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爹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在雨幕里微微佝偻着,没有转头。


    他心里一松,正要加快脚步往村外跑,脚下忽然顿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的说,不是人了。


    柳瑗浑身湿透,皮肤泛着死人那种青灰色的冷光,嘴唇发紫,嘴角往下淌着一缕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领口上。她的瞳孔是全黑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什么光都映不进去。


    她就那么站在雨里,挡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姿态安静得像一座湿透的石像。


    村长儿子的腿瞬间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泥水溅上他的膝盖和手肘,他也顾不上擦,脑袋咚咚地往地上磕:“柳瑗!柳瑗你听我说!是我鬼迷心窍!都怪我!可我也是看你长得太好看了,村里那些歪瓜裂枣的根本比不上你,我就一时没忍住……”


    “我知道我应该站出来的,可是谁知道我爹那么迂腐,非搞什么浸猪笼那一套!我也是怕他生气才没敢站出来说的!你不会怪我吧?你不会的对不对……”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雨水浇在他扬起的下巴上又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里。他以为那张好看的脸会松动的,他以为女人都是心软的,他以为自己说几句软话,这事儿就能翻篇。他甚至想,如果柳瑗没真的死,娶了也不是不行,大学生呢,说出去多风光。


    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撑开。


    柳瑗的手伸过来了。青白色的手指,指甲边缘泛着暗紫色,指尖直直地戳进了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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