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林杳的肩膀站起来，声音干涩：“……就是照片啊。”她转身要走，脚步是散的，踩在操场的土路上差点绊了一下。
旁边的陆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正捧着一沓从密室里拿出来的文件，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翻着。
他抬头看向杨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杨老师，为什么这里面只有桃桃的照片呀？我们也都想拍照，为什么没有我们的？”
杨梅敷衍地摆了摆手，脚步没停：“等花花老师忙完了让她带你们去拍。”
“可是花花老师死了呀。”林杳在后面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天真里裹着一点冷，“除非她变成鬼，让鬼给我们拍，那我们会吓死的。”
杨梅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你说什么？”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陆沉手里那沓纸上。
那些资料纸张的边角她是熟悉的，那是校长办公室专用的淡黄色档案纸，每一页右下角都印着幼儿园的钢印。
她迟疑了两秒，鬼使神差地走了回来，伸手从陆沉手里抽出一张翻过来看。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
陆沉仰着稚嫩的小脸，还在一本正经地装傻：“杨老师，这里面怎么还有好多不认识的小朋友的名字呀？他们也在我们幼儿园吗？我怎么没见过他们？”
杨梅已经听不见他了。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翻，一张接一张，动作越来越快，指尖把纸角攥得皱起来。
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从微微泛红变成死人一样的灰白，眼珠快速地从一栏移到下一栏，又从下一栏跳回上一栏，像在反复确认自己看错了。
林杳站在她旁边，仰着头，声音又甜又纯：“杨老师你怎么了呀？你不舒服吗？”
杨梅没有回答她。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细碎的气声：“怎么会这样……校长……校长他竟然做这种事……那些孩子……”
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
桃桃的照片安安静静地印在那里，旁边标注着姓名、年龄、班级，还有右下角那一行手写的小字，“预交易日期：09.15”。
杨梅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她撑着旁边的桌子稳住了自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我的桃桃……不，桃桃的照片还没打×……她还没被送走……她还活着……”
她站直了身体，攥着那沓文件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她转身就要往教学楼外面冲，可只迈出去两步，又猛地定住了。
她的背影僵在门口，肩膀微微地耸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拉扯，把她往两个方向拽，一个让她去找女儿，另一个让她做更大的事。
林杳在她身后轻轻地唤了一声：“杨老师……”
杨梅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长极了，长到林杳觉得她肺里装的是整片大海。
她慢慢地转过身，蹲下来，视线和林杳平齐。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底层的东西已经变了，从崩溃的、到处乱撞的焦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像淬过火一样的冷静。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杳的小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汗。
“小朋友，”杨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老师可不可以请你帮一个忙？”
林杳认真地点了点头。
“帮老师找到桃桃好吗？”杨梅说，“你刚才见过她，你认识她的对不对。帮老师找到她，带她去安全的地方。”
林杳歪了歪头：“那老师不自己找吗？”
杨梅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操场那头还在和空气纠缠搏斗的校长身上。
她的目光慢慢地冷了下来，那双赤红的、在十几年后本该彻底失去理智的眼睛，此刻反而亮得惊人，里面烧着的火从私人的恐惧变成了别的什么。
第420章 好孩子
“老师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她站起来，把那沓文件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不高，但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清楚楚：
“我要让真相大白。让恶魔得到应得的报应。”
林杳看着她转身朝操场中央走去。那个瘦削的背影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向还在发疯的校长，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兜起来又落下。
她身后的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倾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片操场。
林杳抬起手，冲半空中勾了勾手指。小灵从屋檐的阴影里窜出来，细小的纸片身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她掌心里。
“找到桃桃了吗？”林杳问。
小灵蹲在她的掌心，两条纸片小腿盘着，下巴搁在折叠的胳膊上，摇了摇头。
它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声音闷闷的：“本大爷把整个幼儿园的角角落落都翻了一遍，连地下室那个锁着的储藏间都钻进去看了……没有。真的没有。”
林杳皱起眉。
小灵的能力她是知道的，规则改写者，能在副本里随意变化和穿梭，如果连它都感知不到桃桃的存在的话……
“活着的桃桃不存在。”陆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杳转头看他。他站在台阶上，稚嫩的面孔上那双眼睛沉沉的，像已经想明白了什么。
“小灵的能力没有问题。如果它感知不到，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桃桃根本不在这个空间里，二是一个活着的桃桃，已经不存在了。”
林杳的脊背微微绷紧：“……你什么意思？”
“副本不结束，没人能离开。校长还在这里，老师们也还在，可杨梅已经出去了，带着那份资料。”
陆沉抬起眼，“也或许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
“你是说……”
“桃桃。”陆沉说，“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猜错了。这个副本的主角从来都不是杨梅，也不是那个水鬼。”
林杳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操场中央。
校长的身体终于不再动弹了，肥胖的身躯瘫在地上，胸口最后微弱地起伏了两下便彻底静了下去。
水鬼的身形在他旁边慢慢地凝聚回来，湿漉漉的花白头发垂着，菜刀从指间滑落，咣当一声磕在地砖上。
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一尊被水泡透了的塑像。
林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桃桃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转身，朝幼儿园的大门走去。陆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小短腿迈过那道生锈的铁栅栏门时，头顶的天空忽然飘下来一张报纸。
轻飘飘的，像被人从楼上撒下来的传单，落在林杳脚边，正面朝上。
她弯腰捡起来。报纸的头版头条印着几行黑体大字，标题占了半个版面：【震惊！某幼儿园园长贩卖儿童二十余名，幕后涉及非法换血产业链！】
正文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细小的铅字，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校长的照片，被红色的大叉盖住了脸。
文章末尾还附了一段长长的名单，上面列出了本案涉及的各方人员，校长、保安、几个老师、采购人员，一共六人，全部被依法批捕，幼儿园被责令关停，所有档案资料移交公安机关。
林杳把报纸折好，夹在胳膊底下，抬起头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口，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那里。
两个小揪揪，粉白色的裙子，一只手抱着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灰兔子，另一只手贴在窗玻璃上。
阳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看着林杳，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干净的微笑。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林杳从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
谢谢你。
【滋滋——滋——】
林杳的耳朵里猛然响起那道熟悉的电流声。
冰冷的无性别声音铺天盖地地灌进来，又克制地收束成一行平直的通告：【副本通关。正在结算奖励……奖励已发放。附加卡牌一枚，已存入玩家卡包。】
紧接着是视野的旋转和坍缩。
幼儿园的围墙、锈铁门、二层窗口的小小身影，所有的色彩和轮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揉碎，然后重新铺展成一片模模糊糊的灰白。
再亮起来的时候，她和陆沉已经站在了空地上。
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恢复了原样，体型也回来了。
林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干干净净的指甲，五岁时候那种圆胖的小肉窝已经不在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又确认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才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但她心里没有太多松快的感觉。
“桃桃那孩子，”她开口，声音微微低了些，“从头到尾，她都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她躲在桌底下听到校长说的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所以她替那个小女孩挡了，自己把校长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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