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巷子那头,林杳还站在原地,脚没有动过。
金光已经收了大半,不再像刚才那样刺目,只剩一层薄薄的光晕贴在她皮肤表面。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冷的、远的、不看任何人的、俯瞰一切的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白帆看着她,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算计,没有了权衡,没有了那种永远在评估什么的精明。
只剩下一种很单纯的、很原始的、像是第一次看见某种东西的困惑。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强。
他不明白那天命人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他更不明白,她刚才看他的那一眼里的“蝼蚁”,是真的觉得他是蝼蚁,还是只是懒得记住他的名字。
巷子里到处都是呻吟声。
黑衣面罩从砖头堆里挣出来,一条腿好像伤了,拖在后面,走一步蹭一下地面。
远处,更远处,那些不在巷子里的人,那些在黑市里讨生活的、在附近街区住的、在屋顶上抽烟聊天的,全都被掀翻了。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喊“地震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说老天爷开眼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看见那道光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人,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看了另一个人一眼,说了一个词。
白帆跪在墙根下,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只被血浸透的白手套已经硬了,像一层干裂的壳。
左手还撑着地面,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身体到了极限的自然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那头那个浑身金光的身影。
他终于意识到她像什么了。
不是人。不是玩家。不是那些在副本里拼死拼活、靠着运气和卡牌苟延残喘的同类。
是神。
白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身体已经过了恐惧的阶段,现在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本能。
跑。
他的左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那个圈的轨迹不是完整的圆,是椭圆,被他的颤抖拉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圈划完的瞬间,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像撕布一样的裂缝,是急促的、像被人用指甲在墙上乱抓出来的裂缝,边缘参差不齐,里面透出的光是灰白色的,像阴天的云。
白帆的身体往那道裂缝里缩。
他的肩膀进去了,头进去了,半个身体已经没入那片灰白之中。
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
很轻,但那只手落下来的瞬间,白帆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膝盖还跪在地上,半个身体还在那道裂缝里,但他动不了了。
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定格在这一帧。
林杳站在他面前。他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上一秒她还在巷子那头,下一秒她就站在这里,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血迹,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滴在她脚下的地面上,一滴一滴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种极致的安静里,清晰得像心跳。
白帆抬起头。
他的脖子在这个角度转动很困难,因为林杳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那手没有用力,但他感觉自己的颈椎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每转动一度都需要克服一种无形的阻力。
第297章 抹去
他看见了她的脸。
“不!”白帆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喊,不是叫,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震动和沙哑的、像是野兽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一声低吼。
“林杳!”他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撞在两侧的断墙上,又弹回来,形成一圈一圈的回声。
“林杳!你醒醒!你不记得了吗?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你不记得你自己是谁了吗?”
林杳没有反应。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冷的,俯瞰一切的表情。
白帆的声音对她来说,大概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差不多的存在,不值得注意。
“周晓雯!”白帆吼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大,大到他的嗓子劈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变成了嘶哑的气音,“周晓雯你也不记得了吗?胖子!周衍!那些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你为了他们可以连命都不要!你现在这样,他们看见了会怎么想?”
没有反应。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听见了。
那些名字从白帆嘴里飞出去,撞在她面前那层薄薄的金光上,像飞蛾扑火,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林杳,你清醒点,不要被控制了……”白帆的声音低下来,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更大的声音了。
他的声带在这种高强度的吼叫中受了伤,现在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喉咙。
他的嘴唇在抖,是因为愤怒,一种无处可去的憋在胸腔里的,快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的愤怒。
他恨她。
不是因为她要杀他。是她的“不记得”。
那些他以为至少会在她心里留下痕迹的东西,他们的交锋,成长,她从他手里一次又一次逃脱的那些瞬间,在她现在的眼睛里,什么都不剩。
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人用橡皮擦了一遍,干干净净,连折痕都没有。
“林杳,你不能杀我,如果你杀了我,白鸽会是不会原谅你的,你就算不为了自己考虑,难道也不考虑你组织的成员了嘛……”
这大概是白帆这辈子说过的最多的一次话,可惜主人公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林杳平静地看着他。她的右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微微弯曲。
她歪了歪头,试图理解白帆的话,忽然开口了。
“抹去。”
她的手抬起来了,从垂在身侧的位置,缓缓地、平稳地、像水银在玻璃管里上升一样,抬到了与肩同高的位置。
手掌朝外,五指自然张开,不紧不绷。那个姿势不像攻击,更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可下一秒,一道无形的气浪从她掌心拍出去。
没有声音,除了空气本身开始扭曲。
气浪扩散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它的边界。
它以每公里的速度向外扩散。快到你在意识到“它来了”之前,它已经过去了。
从巷子到街区,从街区到城市,从城市到省份,从省份到国境线。
那道气浪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一碗静止的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十倍。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上下左右的颠簸,是那种从地壳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一样的低频震动。
玻璃碎了。不是一块两块,是整个城市、整个省份、半个国家的玻璃,在同一瞬间碎了。窗户、幕墙、橱窗、车玻璃、眼镜片、水杯、花瓶、鱼缸,所有含有二氧化硅的无定形固体,在同一瞬间,从固态变成了碎片。
鸟从树上惊飞,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狗在狂吠,猫在钻床底,牲口圈里的牛羊马匹集体骚动,撞翻了栅栏,踩死了来不及躲开的小鸡小鸭。
人在尖叫,在奔跑,在跌倒,在爬起,在跪在地上祈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地震,如果这是地震的话。
不知道这种震动什么时候会停,会不会更强,会不会把房子震塌,把地面震裂,把整座城市吞进地底。
京城。某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
顶层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制服、便装、军装,都有。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有人端着茶杯,杯里的水在晃,不是手抖,是整张桌子在晃。
茶杯底和桌面之间发出细碎的、像老鼠啃木头一样的摩擦声。
灯泡在天花板上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不知道该照谁。
一个穿军装的老者放下茶杯,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种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的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数据呢?”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在这种时候,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平时说的话没人敢不听。
桌子另一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沓还冒着热气的打印纸。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肾上腺素,飙升,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发言,谁都会抖。
“全国范围内,”他的声音有点尖,“监测到地面震动。震中尚未确定,初步推测在中部偏东区域。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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