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柏舟也拿了一根,坐在台阶上吃,低头咬一口,冰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来来来,大家都有份!天气热,吃根冰棍解解渴。”许轻轻在场地中招呼着大家,给大家分冰棍。


    一群人将她围在中间,她就是人群的焦点。


    温柏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就那么静静看着。


    林鹤声从旁边经过,忽然在他身后站住。


    他顺着温柏舟的目光往前方看了一眼,落到了人群中闪闪发光明艳照人的许轻轻身上,突然伸手,拍了拍温柏舟的肩。


    温柏舟回过神,转头看他。


    林鹤声没什么表情地审视他几秒,突然俯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柏舟,你刚才那场戏,不是临场发挥吧?”


    温柏舟肩膀微不可察僵了下。


    林鹤声又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许轻轻:“她演技好,长得也漂亮。可我得提醒你一句,别陷进去了,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了。”


    温柏舟沉默几秒,笑了笑。


    他声音平静地道:“导演,您放心。我分得清戏里戏外。”


    第97章


    拍戏的日子过得很快, 时间就这么在青城山的晨雾和暮霭间悄然流过。


    一晃又半个月,屋后的竹子好像又长高了一截,山间的盎绿好像也更深了一些。


    在剧组每天很规律。


    许轻轻每隔一周给沈霆屿写一封信, 再收到一封他的回信。


    她的和温柏舟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一个眼神递过去,对方就能接住她传递的情绪,无需多说什么。


    林鹤声也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


    随着拍摄进度, 林怀生的身份来历也一点点在镜头下铺展开来。原来, 他是一位被打成□□的老革命将领的儿子, 因受父亲连累, 被下放到四川接受劳动改造。不过因为他书读得多,人又沉得住气,在青城山景区开放后,就被安排到这边来做一些文职相关工作。


    彼时他母亲身体已经不大好, 林怀生便把母亲也接到了青城山来养病, 方便就近照顾。


    林怀生本该是一位才情卓绝的天之骄子,却因为父亲的问题, 被打得一落千丈, 所以他变得郁郁不得志,且沉默寡言。


    虽然他从来没有放弃学习和进步, 但父亲被调查的那几年,确实称得上他人生最黑暗低谷的时期。


    直到……他遇见从旧金山回来的,与他人生轨迹完全不同的华侨女孩孙珍妮。


    她明亮得就像一道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毫不客气地闯进了他的人生。


    林怀生爱上她,简直就像命中注定一样,无法抗拒。


    但那个年代的爱情,是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


    在许轻轻和温柏舟两个人磨合出默契的第二个月下旬, 林导终于安排他们开始拍男女主角的争吵戏,也是全片情绪爆发的最高潮。


    正是温柏舟曾经在火车上找许轻轻对过戏的那一段。


    这场戏场景设在山腰的一间旧祠堂里,木门斑驳,梁上悬着名家的题诗,阳光从格子窗漏进来,错落有致落在青砖地面上。


    孙珍妮站在祠堂中央,林怀生立在门框边,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但实际上,他们之间,却隔着两个党派,两种截然不同的家庭,与家国信仰间的巨大鸿沟与隔阂。


    导演喊了“A”后,许轻轻便一秒入戏。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找林怀生了。


    因为她就要回美国。


    这意味着,很可能她和林怀生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她看着门框边那个低着头的男人,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挎包肩带,终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怀生,你跟我去美国吧……你明明是那么的有才华,可在国内,你只会被举报被调查被冤枉!去了美国,我爸爸在旧金山有公司,他认识很多人,你到了那边可以继续读书,可以做研究,凭你的才华和能力,一定会大有前途的。你不用在这里受这些冤枉气……”


    “珍妮。”林怀生打断了她。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底有悲伤满涌,声音却沉得像一潭深水:“你不用再说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孙珍妮愣了一下。


    “我没办法走。”林怀生从祠堂门框里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环视着四周。祠堂里陈旧的气息,房梁间的古老雕花,地砖缝里钻出的青苔,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他语气沉凝:“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可他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也从没有背弃过他的人民,他永远记得自己的革命理想。而我,我的父母在这里,老师们在这里,我的书,我的学问,我学的那些东西,我的理想……都是这片土地给我的。”


    “我播种了二十多年的汗水和眼泪,都洒在这个国家。”


    “即便我十年前怀才不遇,可现在,我们的国家已经走到康壮大道上了,我愿意留下来,和我的人民一起来建设它。你从小在美国长大,是体会不到的,当一个国家历经苦难终于站起来时,我的心情是怎样的滋味。”


    “我父亲在那些动荡的年代都没有放弃过,就是因为他相信人民,相信祖国。而今,我更不可能为了金钱和私利而离开这片土地,离开我的国家。”


    一向沉默寡言的林怀生,罕见地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


    孙珍妮的眼眶慢慢红了。


    在这一瞬,她终于意识到了林怀生说的那句话分量——


    他和她,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认知像就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的割据着,疼得她喘不过气。


    眼泪断了线一般夺眶而出,她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最后深深看林怀生一眼,猛地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镜头追着许轻轻的背影慢慢拉远。


    她穿过祠堂,跑下台阶,石板路两旁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鲜红的裙摆拂过石阶边缘潮湿的苔藓,那一抹红衬得满山竹林幽翠,分外孤冷,分外凄清。


    林怀生背对着她,垂头站在祠堂里,一动不动。


    安静好几秒,林鹤声才喊了声:“好,过了。”


    ……


    这场戏拍完,天已经暗了。


    山里的天黑得比较早。


    竹林间的光线被暮色压下来,祠堂上的瓦片很快就模糊成了一团暗影。


    林鹤声招呼着大家收工,道具组开始收拾东西,场务拎着盒饭从山腰的庙里上来,给大家发着盒饭。因为一会儿还有一场夜戏要拍,所以今天的晚饭只能在山上将就。


    许轻轻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身上还穿着那条红裙戏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水。


    她今天拍了大半天的哭戏,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不过情绪已经收回来了。


    温柏舟从祠堂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她:“吃饭了,一起?”


    许轻轻抬头瞅他一眼,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跟他一块往山腰的庙那边走去。


    庙前的大榕树下摆了几张矮桌,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饭盒打开,热气混着饭菜香在暮色里散开。


    温柏舟挑了张空座,许轻轻在他对面坐下。


    累了一天,许轻轻早就饿了,她随手拿了个盒饭,打开就开吃,也没跟温柏舟说话。


    吃到一半时,温柏舟看她一眼,放下筷子,突然开口:“今天这场戏,你觉得孙珍妮后来还会再见林怀生吗?”


    许轻轻嚼着嘴里的饭,想也没想:“会啊。不然故事怎么往下走?”


    温柏舟笑了一下,说:“我是说你自己的理解,不是剧本写的。重逢的时候,孙珍妮心里是什么状态。恨他?还是释然了?”


    许轻轻拿起水杯喝了口,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自己觉得啊……她也不会恨林怀生。他们走不到一起,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只是他们父辈那一代人留下的遗憾,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同样,林怀生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孙珍妮亦如是。两种选择都没有错,只是追求不同罢了。”


    温柏舟看着她:“那你觉得,林怀生应该跟孙珍妮走吗?”


    “不该。”


    许轻轻答得很干脆,“他的根就在这里,他的理想也在这里。如果为了爱情,就抛弃自己的根,那他就不是林怀生了,孙珍妮也不会喜欢那样的他。”


    温柏舟默默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饭盒里的才,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片刻,他又抬头:“那出国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许轻轻顿了一下。


    她想起两个月前,舅舅一家在犹豫是送儿子出国还是回京读书时,沈霆屿在车上说的那番话。


    她放下水杯,慢条斯理说:“我觉得,一个人选择留在自己的国家,跟有没有能力出去,是两回事。有能力出去,却还是选择留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选择。如果只是因为没地方可去才留下,那不叫爱国,那叫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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