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轻说着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当时沈霆屿说话的语气,平稳、笃定,深思熟虑后的理所当然。
温柏舟看着她,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她好几秒,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像是被她这番话震动到。
半晌,温柏舟放下筷子:“你不但把角色琢磨得很透,想事情也很深。”
“是吗。”许轻轻笑了笑,“不过这些想法不是我自己的。”
“那是谁的?”
“我丈夫说的。”
温柏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许轻轻一眼,下意识捏紧手中筷子,声音平稳如常地问:“你丈夫……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轻轻偏头想了一下,唇畔浮起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他是个军人。在冀北驻防,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长得虽然高高大大,但看起来冷冰冰的,话也不多。不过每次说的话,都能让我记很久。”
温柏舟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饭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咽了下去。
头顶的榕树叶被晚风吹得翻来刮去,哗啦啦地响着,像是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雨。
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道暗沉连绵的轮廓。
温柏舟又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勉强微笑的涩意:“那他运气不错。”
许轻轻不明所以看他。
温柏舟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他能娶到你,一定是个很幸运的男人。”
许轻轻闻言,也跟着笑了下。
不过她的笑意里多了一抹耐人寻味:“并不是哦。一开始,他其实还挺讨厌我的,对我们的婚姻很反感。”
温柏舟皱了下眉,心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识好歹的男人。
顿时,在他心里,一个粗犷、野蛮、没有半点情趣和文化,甚至还带着几分传统大男子主义的糙军汉的形象,刹那间在他脑海里建立起来。
这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这么想着,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气息在温柏舟心底冒出来,他甚至觉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你为何不跟他离——”
“不过现在我们俩感情很好。”温柏舟话刚说到一半,酒杯许轻轻截断了。
她像是压根没听见他说了什么,自顾往下说,“他前几天刚给我写信,说国庆节就有假期回京了,到时候我们这部戏应该也正好杀青。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们认识呀。”
温柏舟那半句话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默默咽了下去,最后只干巴巴回了句:“……哦,好啊。”
许轻轻收起饭盒,起身:“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吧。”
她转身往山上走,裙摆被晚风扬起。
不是没有察觉温柏舟可能入戏太深,对她产生了几分异样的情愫。这种情况,她拍在上一部戏时,瞿健就曾发生过,还为此闹出过不少误会。
虽然温柏舟本人的家教修养高,为人也更加谦逊内敛,在明知道她已经结了婚的前提下,自是不会说出什么出格的话的。
但麻烦的是,明天俩人有一场吻戏。
剧本里,男女主分离三年后,在青城山再度重逢。
旧地重游,两个人彼此都没有忘记对方,暌违三年,爱火重燃。这一次,在没有了国家立场的隔阂,孙珍妮主动吻了林怀生,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许轻轻担心的是,这个“主动”,会让温柏舟把角色和现实混在一起。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拍吻戏之前,明确地告诉他,她是一个专业的演员。
所有的情感,都只是她演出来的。
下了镜头,她许轻轻是许轻轻,孙珍妮是孙珍妮。
唉,其实有时候她也挺苦恼的。
戏演得太好,在戏里爱得太投入,导致跟她合作过的男演员一个两个都有点出不了戏。
看来,她下一部戏得接点女主搞事业的本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青城恋》的故事, 围绕着华侨富家女孙珍妮与落难才子林怀生的相遇、相知、分离与重逢展开。
一个明艳开朗,一个沉郁克制,两人在山水之间渐生好感。
然而身份与家世的巨大鸿沟横亘其间。
两人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孙珍妮请求林怀生随她去美国发展,遭到拒绝后,孙珍妮便伤心地回到了旧金山。
得知女儿在国内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还为了他伤心欲绝不吃不喝, 一开始, 孙父是十分生气的。
直到孙父听说了林怀生父亲的名字, 陷入沉默。
他仰天感叹造化弄人,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有一天会喜欢上他三十年前战场死敌的儿子。
都是孽缘啊。
孙珍妮以前从未听父亲讲起过以前的事,听父亲娓娓道来三十年前的过往,才明白, 原来横跨在她与林怀生之间的, 远远不止是一个太平洋的距离,还有两个信仰与党派之间的天堑。
青城山短短一个月的偶遇, 彻底改变了孙珍妮的想法。她把那段回忆珍藏在心底, 从此投入学业,潜心研究。
三年后, 孙珍妮再次登上回国的飞机。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替父亲回去看故乡的山水,而是毅然选择将所学知识奉献给祖国。
她要回国当一名工程师, 为新中国的建设作出自己的贡献。
入职后三个月,孙珍妮与同事们一同来到四川勘察地形,再次路过青城山。
往事一幕幕浮现,孙珍妮忍不住再次旧地重游。
还是在那条小瀑布石壁前, 她和林怀生初次相遇的地方。
水流哗啦啦地落着,阳光把水雾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和三年前的场景一模一样。
孙珍妮站在那块大石头上,仿佛还看见当初捧着书本专注阅读男人的身影。
“珍妮?”
突然,一道不可置信的惊喜嗓音在瀑布上方响起。
孙珍妮抬头一看,石壁的古柏树下,站着一个素衣男人,正是与她三年未见的林怀生。
他下颌线愈发清瘦,人也看起来比三年前成熟稳重了不少,可唯独一双眼睛还是那般清澈黑亮,怀着最纯粹的赤诚。
两人隔着瀑布的水雾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怀生朝她飞奔过来,孙珍妮也朝他跑过去,两人在古柏树下紧紧相拥,一吻定情。
之后的事便都水到渠成了。
时隔三年,两人都坚定自己的心意,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在一起。
唯独还剩一件事,林怀生需要说服他的父母,接受孙珍妮的身份。
孙珍妮把她父亲的照片交给林怀生,说她父亲说了,只要林父看到这张照片就什么都明白了。
黑白的照片,上面是一位穿旧式军装的年轻人,眉眼清朗,嘴角带着一点不羁的笑意,依稀能看出几分孙珍妮的轮廓。照片的背后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模糊但仍旧可辨——“1945年春,两渡山。赠谨言兄。”
谨言,是林父的字。
林怀生竟不知,原来自己的父亲和孙珍妮的父亲,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对孙珍妮说:“你等我的消息。”
孙珍妮和他约定,倘若他父母同意了,就在当天晚上十点钟前打电话到她的宾馆住所告诉她。
林父在青城山脚下一处老旧的干休所里,当林怀生拿着孙珍妮父亲的照片去找他时,林父拿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只说了句,这事得让他考虑一下。
林怀生很焦急,因为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晚都没有出来。
可他和孙珍妮约定好了。
到了十点钟,他还是按时给孙珍妮打了电话,安抚地告诉她,他父亲还在考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让她再等一等。
但孙珍妮很失望,她知道,林父过不了那道坎,他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一个国民党将领的女儿。
这一次,还是和上次一样,她苦苦等了一晚上,没有等来想要的结果。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去找林怀生哭闹了。
到了早上,她默默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可是门刚一打开,林怀生便推着他父亲的轮椅,还有母亲,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
“1948年徐州。”林父声音沧桑地说,他讲得很慢,像是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是我和你父亲见的最后一面……我们是在高地上冲锋时碰见的。那时候我和他都已经是各自带领几个团的师长,都带着手下的士兵,隔着一条河打了三天。直到第三天傍晚才停了火……两边都出来抬伤员,我在河的这边,他站在河的那边。那条江水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水上飘着月亮,他抬头看见我,冲我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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