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下面是一片浅滩,几块大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长满了薄薄的青苔。


    孙珍妮穿着高跟鞋,沿着溪边小径走了一段路,鞋跟突然卡在石头缝里,差点崴了脚。


    她弯腰把鞋子拔出来,扶着旁边的树干站稳身子,一抬头,就看见了那道瀑布。


    水声哗哗的,凉丝丝的水雾飘过来,落在她脸上。


    少女的双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举起相机,对着瀑布左右找着角度,调整着焦距的大小,就在准备按下快门时,忽然发现,瀑布下方最大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卷道小腿,赤脚踩在水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水雾在他周围飘散,把他的侧脸笼在一层氤氲的逆光中,像极了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孙珍妮愣了一下,连忙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惊动了看书的人。


    石头上的男子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水雾,落在少女身上。


    林怀生被阳光晃道,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等看清站在石壁上方的美丽少女时,眼神有点怔忪:“你……在拍我?”


    孙珍妮放下相机,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不过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你坐在那儿,和我拍的那块石头,那道瀑布,就是一幅画。我这叫构图,你懂吗?”


    林怀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坐着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少女:“那你把石头和我,都拍进去了?”


    “对啊,都拍进去了!”孙珍妮扬起手里的最新款拍立得相机,“照片马上就能洗出来,我来看看。”


    她说着,将相机里的拍立得照片纸打印出来,拿在手里一边扇风一边等图像成形。两分钟过后,照片出来了,居然意外地拍得不错。孙珍妮欣喜地抬头,冲瀑布下的男子说:“这张照片拍得还挺好的呢,你要不要……”


    可等她的视线再投过去,大石头上的男人早已起身,合上书走了。


    他的背影在落日熔金下,被拉得清瘦颀长。


    “喂——照片我还没给你呢!”孙珍妮跑到石壁上大喊。


    可男人已经听不见,渐行渐远。


    “真是的,一点儿也没有礼貌,人家还说把照片送给他呢。”孙珍妮跺着脚。


    “——OK,cut。”


    林鹤声在监视器后满意地喊道。


    这条镜头便丝滑地过了。


    ……


    或许是因为许轻轻和温柏舟都太符合这部电影里的男女主形象气质了,拍摄过程中,几乎就没有被喊咔超过三次的镜头。


    许轻轻穿着高跟鞋在青城山的台阶上走了一个多星期,到后来,竟也习惯了。


    她找到了放自己脚放松的方法,每次开工,就在包里放上一双酒店拖鞋,拍完就换上拖鞋,然后用敲背的按摩锤子敲打足底的穴位,这样就能松缓不少。


    一晃半个月过去。


    几场女主单独在青城山游玩的戏拍完了。温柏舟的几场单人戏也收工了。接下来,就几乎都是两人的对手戏。


    林鹤声对剪辑的节奏把控得很严,有时候一个镜头从左边拍完一遍,他还会要求再从右边换几个角度再拍一遍。


    好在青城山的风光是真美,怎么拍都不会厌。


    剧组的生活规律而愉快。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上山,中午在山腰的庙里吃盒饭,下午继续拍到日落。


    收工后,许轻轻回到度假村那间靠山的房间,先给自己泡一杯茶,然后就坐在窗边写一会儿信。


    她给沈霆屿的信写得很随性。想到哪儿就写哪儿,有时候写今天在山里看见了一只松鼠,有时候写和大家一起爬山的时候拍到一棵造型的奇特的古柏树,有时候又跟他讲四川这边的菜太辣了,不过真的很好吃,她好像都长胖了两斤。


    不过无论信里写什么,她总是会在结尾加上一句:“虽然今天我没有很想你,但你必须很想我!!!”


    有时候还会在这句话后面画上一个傲娇卖萌的小表情:(??>??


    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再挑几张洗出来的照片夹在里面。


    她拍的大多是风景,青城山的云雾,台阶上的青苔,瀑布下的彩虹,偶尔也有一两张自拍,不过是拿着相机自拍的,怼着镜头放大的灿烂笑容,眉眼弯弯,眸若灿星。


    把信投进景区的邮局信筒里,又继续投入新一阶段的拍摄。


    过了一个多星期,她收到沈霆屿的回信。


    那天收工后和几个女演员一起回酒店时,前台的小姑娘把信交给她的。


    信封上的字迹铁画银钩,一看就是沈霆屿的。


    许轻轻拿着信一路小跑回到房间,把门反锁后,才扑到床上慢慢拆信。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她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是沈霆屿穿着迷彩军装的半身照,大概是坐在某个营地的桌子前拍的,背景还挂着一张地图。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薄唇抿着,面容冷峻,只是那眼神落在镜头上时,要稍微比平时柔和一点。


    照片上还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想你,吾妻轻轻。


    许轻轻弯了弯嘴角,把照片放到桌上,然后展开那封信。


    信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篇纸。但总结下来,无非就是一些关心她思念她的话,以及谈及他在部队的近况,还有回应她提起的一些拍戏间隙小趣事,也会跟她讲一些他战友们尤其是韩炜最近的糗事。


    虽然两人分别两地,却能通过这一封封的书信,感受彼此的心。


    许轻轻躺在床枕头上,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把照片拿起来,仔细放进自己的钱包塑封里。


    钱包的另一侧,是她和沈霆屿新拍的那张结婚照,两人头抵着头,肩挨着肩,眼神彼此甜蜜对视。


    ……


    本以为青城山不算热,哪想到八月底突然迎来几天酷暑烈日。


    上午出工时还不觉得,一到正午,日光白晃晃地照在石阶上,让人感觉空气都蒸着一股灼热的气流。


    那天下午正好拍一场男女主角同游景点的戏。


    孙珍妮和林怀生沿着青城山步道并肩而走,一路看山看水,聊着不着边际的话。


    林鹤声要的就是那种清新唯美的氛围,两个人似有若无的好感,但谁都没有说破。


    许轻轻在拍摄期间,几乎是每三天就换一身新戏服,今天是一件浅绿色的波点无袖连衣裙,又发用一根白色蕾丝发带扎起来,看起来清纯又甜美。


    温柏舟在她旁边走着,帮她拎着包和水壶,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两人一起走到山顶,望着一览群山小,一向传统保守的林怀生突然生出豪情万丈,对着群山吟诵了一首诗,让孙珍妮大小姐对他的才华进一步仰慕佩服。


    等温柏舟按照剧本念完那首诗后,转过头来。


    这里按照设定,两个人应该红着脸互相对视。


    可温柏舟盯着许轻轻被正午的阳光晒得白皙的脸颊上透出薄汗的红晕,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许轻轻一愣。


    剧本上可没有写这句台词啊。


    但她余光瞟到不远处监视器后的林鹤声导演并没有喊停,于是也不动声色继续演了下去。


    她维持着孙珍妮该有的错愕表情,望着林怀生突然跑远的背影,小声骂道:“这个书呆子,又要干嘛去,把人家一个人扔在这里,真是不解风情!”


    这句台词,也是她临时发挥的,为了配合温柏舟的突发情况。


    过了两三分钟,温柏舟突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举着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晃着,亮晶晶的。


    她眯眼一看,竟是冰棍。


    “给你买的。”温柏舟喘着气跑到她跟前,还没站稳,就急着把那支冰棍递过来。


    可冰棍刚一递到许轻轻面前,就因天气太热吧嗒一下融化了,整支碎裂掉在了地上。


    温柏舟:“……”


    许轻轻愣了一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来。


    她实在哭笑不得,伸手戳了下对方的脑门,“你真是个笨蛋!”


    温柏舟有点尴尬,伸手挠了下头。


    “好,咔——”林鹤声实在是太满意两人这段临场发挥了,“这段不错啊,两人的互动很自然。”


    可即便导演喊了咔,许轻轻还是笑得停不下来,说:“温老师,你这是设计好的,还是误打误撞啊?”


    温柏舟见她笑,也跟着笑,把那根冰棍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表情有点无奈地道:“算是误打误撞吧。”


    许轻轻笑完了,摆摆手:“算了算了,温老师,还是我来请大家吧。”


    收工间隙,许轻轻自掏腰包,让助理小周去半山腰的小卖部,把冰柜里剩下的几十根冰棍全买了,抱着一大泡沫箱子回到拍摄场地。剧组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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