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燕愣了一下,“这……剧本上没写这些啊。”


    许轻轻笑了笑,“剧本上写的是行为,我想的是行为底下的东西。”


    刘燕听得都呆了。原来演戏还要做这么多底下功夫的吗?


    她只是演一个在老窖酒镇上碎嘴子的长舌妇,隔壁卖布的老板娘,在杨秀莲风光时去巴结她,在杨秀莲落魄时又跟着众人诋毁她,根本就没想过这么多,还要给自己的角色做人物小传?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给自己做个什么……人物小传啊?”


    许轻轻点头:“嗯,你想的话,就做啊。”


    那边场务将现场更换好,秦向野在不远处喊准备,许轻轻便站起来,把剧本放到椅子上,去了现场。


    这场戏是阿月第二次来找杨秀莲对峙。


    这一次是两人立场调转,第一次时是阿月气急败坏,杨秀莲不慌不忙应对。但第二次,杨秀莲受到镇上人的风言风语和指指点点,导致酒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她的婆母也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跟那铁匠有一腿。两个人从根本上的心理高低,发生了质变。


    剧本上的描述只有两行字:阿月再次来到酒坊门口,与杨秀莲对峙,得意洋洋。


    “开始!”打板,正式开拍——


    许轻轻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眼神便变了。


    几乎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神色变化。


    她下巴略微抬起,目光从平视变成了略略向下,带着点冷漠地俯视着狼狈的杨秀莲,那是一种长期被人轻视后一朝得志,既得意又沾沾自喜的胜利姿态。与她第一次来砸门时的张牙舞爪,判若两人。


    邹丽拉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好几种语气说“你怎么又来了”这句台词,但许轻轻的戏压气场太强,她接不住,导致那一愣是真实的。


    邹丽看着许轻轻,没有说台词,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又来了?”


    许轻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邹丽,嘴角慢慢翘起,带着一种恶意的,故意要她难受的居高临下态度,幽幽地问:“杨秀莲,我哥呢?”


    邹丽盯着她的脸,被她挑衅的表情刺激得忘了自己台词是什么,脱口而出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你哥不在!”


    说完她就后悔了,以为秦导又要喊“咔”,但没想到许轻轻却没停,接住了她这句凭空多出来的台词,顺着继续演了下去。


    “那这么说,他刚走是吧?也就是说,你承认你们昨晚在一起咯?”


    “你!”邹丽被这场戏完全被许轻轻带着走,她的反应不再是之前设计好的表演,而是真实的、被许轻轻情绪牵着走的回应。


    许轻轻看着邹丽的眼睛,眼眶很红,但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可怕的笑容。


    邹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忽然忘了自己是邹丽,忘了自己在演戏,忘了面前这个人是许知卿。只毛骨悚然地觉得,面前这个站在门口瘦瘦的、阴郁的,穿着灰蓝色棉袄的姑娘,是真的想要弄死她。


    邹丽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剧本上杨秀莲确实骗了阿月。


    昨天晚上,铁匠偷偷摸进杨秀莲的闺房中,两人之前一直紧守本分没有越雷池一步,但反而因为阿月将事情闹大,在整个镇子的闲言碎语中,导致杨秀莲与铁匠的感情更进一步。昨晚晚上两人干柴烈火,终于忍不住偷偷云雨了。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刻,杨秀莲不想骗了。


    承认又何妨,她已经为余家守了七年的活寡。


    但到底是生活在一个封建保守的古镇上,杨秀莲心里的那些话,说不出来。


    邹丽不知道该怎么演,只能盯着许轻轻发愣。


    “咔。”秦向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他站起来,看了眼许轻轻和邹丽,说:“不错,这条两个人的情绪都很对。”


    许轻轻立马从角色里抽出来,拍了拍脸颊,喝口水保持情绪。


    邹丽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还是开机三天以来,她第一次得到秦导演的夸奖,却完全是被许知卿带着演的。整场戏,她都只是被动,甚至是不由自主做出的那些反应。


    却被秦导认为,是她几天以来演得最好的一场。


    邹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许知卿确实比她演得好。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化妆间。


    ……


    在塔河镇拍到第四天的时候,塔河县电视台的一个记者来到片场。


    那记者手里拿着一个采访本,脖子上挂着相机,在片场等了一个多小时,被场务领进来,说是想采访一下许知卿。


    记者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找到许轻轻的时候,她正在和瞿健对台词,因为明天就要怕他们俩的对手戏。


    小伙子上前自我介绍,说是县电视台的,想采访她关于金矿事件的事。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打听到,她就是那个人质的。


    许轻轻微笑婉拒了:“这件事,该说的在方瑶记者的报道里都有了。我就不对此过多发表看法了。”


    但那个记者有些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拦住她:“许同志,我们知道你就是当时被挟持的那个人质。我们台里想做一期专题节目,想请您谈谈当时的亲身感受,还有那位军人从歹徒手里救下您的经过,您方便吗?”


    许轻轻脚步一顿,回头道:“不方便。”


    “那个军人我想他也不希望被你们当成英雄来宣传。毕竟,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她平静地笑了笑:“我演的这个角色将来也会当兵,在那种情况,我想,换做任何一个军人,都会挺身而出的。”


    那个记者被许轻轻两次婉拒,没采访到她,只好悻悻地离开。


    但他倒也没死心,回去凭借许轻轻最后那两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在隔天塔河镇本地的报纸上,刊登出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标题赫然是:《金矿惊魂:神秘军人空手夺刀,美女演员生死相托——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战地情缘》。


    许轻轻是在片场休息时看到这张报纸的。


    刘燕拿来给她,她接过来一瞧,差点没把水喷出来。


    文章洋洋洒洒五六百字,把集市上的挟持写得像武侠小说——什么“寒光一闪,歹徒手中的利刃贴着人质的脖颈划过”“军人血染半臂却面不改色”,行吧,这也还算在合理的夸张范围内。


    但后面就彻底跑偏了……说什么被挟持的美女演员脱险后“泪眼朦胧地凝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愿移开”;还说两人“在生死关头四目相对,仿佛前世注定”;结尾更是大胆推测——“据悉,这位年轻女演员正随剧组在塔河镇拍摄电影,而那军人伤愈后悄然离去。他不知她姓名,她不知他番号,只留下这段擦肩而过的烽火情缘,令人扼腕叹息也。”


    全文没有点许轻轻的名字,只用了“剧组一位年轻女演员”的称呼,却在结尾处写道:“据了解,这位女演员正随剧组在塔河镇拍摄电影《老窖酒镇》,在其中饰演一位后来参军入伍的西北姑娘。”


    谁还不知道说的是谁?


    许轻轻拿着报纸,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气笑了。


    她无语感叹:“他这是写新闻呢,还是写连载小说呢?”


    刘燕也是笑得不行:“他要是知道,沈副旅长见你的第一面就罚你跑了十公里,再看自己编的这些英雄救美故事,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许轻轻哭笑不得。


    她本人和沈霆屿还没怎么样呢,倒让这个记者给她编出一段情缘来。


    也是个人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许轻轻他们出发去拍户外戏那天, 下起了鹅毛大雪。


    摄制组早晨七点出发,一路往西。


    半途中,雪越下越大。


    西北特有的, 裹着砂砾和寒风的暴雪,劈头盖脸落下来,似夹杂着冰雹般,在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发出噼啪的声音。


    秦向野坐在副驾驶, 眉头紧拧, 目光盯着前方白茫茫的路面, 半天没说话。


    “这雪太大了, 导演,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停一停?”司机迟疑地问道。他双手握紧方向盘,身体需要一直往前倾,虚着双眼才能看清一点被大雪覆盖的路。


    秦向野回头看了眼面包车里的演员和随行工作人员, 对司机说了句:“慢点开, 不着急。”


    剧本里,有一场余富贵的野外战争戏就是在风雪天, 他特地选的这个日子, 且群演和场景都已经准备好了,错过了可就再难遇上了。


    “行吧。”司机应了声, 将车速放得更慢,在风雪里艰难前行。


    只是路况比想象的更糟糕。


    出了塔河镇不到四十公里,公路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大雪盖住了,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沟。面包车颠簸得厉害,后尾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也撞来撞去, 有人开始晕车,直接拿出了塑料袋开始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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