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轻把围巾拉到鼻子上,遮住半张脸,避免车里难闻的气味袭来。


    她看着窗外,雪实在太大了,只有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让人头晕目眩。她闭了闭眼,从包里摸出一盒清凉油,往太阳穴上涂了点,那种想吐的感觉才缓和了些许。


    面包车在一个转弯之后,前方出现一个峡谷。


    路从两座山之间穿过去,山体陡峭,石头裸露在外面,被雪覆盖了一层。司机放慢了车速,准备小心翼翼就开过去,可在拐弯时车身却突然猛地一沉,车头往左一歪,所有人都惊呼着往前栽了一下。


    许轻轻脑袋冷不防磕在前排座椅上,额头一疼,眼冒金星,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怎么了?”秦向野赶紧站起来,上前查看情况。


    司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路、路没了。雪把路盖住了,车轮陷进去了。”


    他试着倒车,车轮在雪地里空转,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车子却深陷坑地里一动不动。司机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


    面包车就那样如倒栽葱般,焊进了雪地。


    “怎么办啊?”车上十几个人顿时慌了。


    “都别慌!”秦向野立即道,“把车窗关紧,不要起身走动。女同志留在车上,男同志跟我下车。”


    五六个男同志下了车,在司机和秦向野的带领下,废了九牛二虎之把陷进雪地的面包车给推了出来。


    可司机回到车上,却发现车子熄火了,打不动油门了,车子刚才不知撞到哪里,引擎出了问题。


    车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没有引擎就没有暖气,窗外的雪还在下,把这辆车困住峡谷里。


    许轻轻伸手哈了口气,冷得连眼睫毛上都蒙了一层雾气。


    车里几个女演员表情都显得很焦灼,大家不停地往外张望,等着消息。


    秦向野站在车外,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看手表,又看看天,大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导演,要不咱还是先回去吧?”副导演缩着脖子道。


    这才开了四五十公里,徒步往回走的话,也不过几个小时,总比这样被困在峡谷里干等着强。


    零下几度的气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向野从兜里摸出支烟点上,沧桑地看着远处:“不行,群演还在等。”


    今天这场戏是早就联系好的,几十个群演都是找的本地村民,不可能他们这边掉头回去了,让几十个群演瑟瑟发抖在户外场地干等。


    此时没有移动电话,要想通知另一个地方的人,除了写信就是亲自传话。


    就算他们今天取消拍摄了,也得派个人去场地通知一声。


    秦向野考虑了会儿,先让司机去修车,其余男同志把车推到路边。


    如此过了大半个小时,面包车还是没修好,远处倒传来一阵引擎嗡鸣的声音,顿时有人惊喜地道:“有车!是卡车,部队的卡车!”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峡谷口的雪幕里,影影绰绰出现几辆军用卡车的轮廓,绿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卡车越来越近,最前面那辆卡车在面包车后面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穿军大衣的身型高大男人跳下来。


    他戴着棉帽,穿着军大衣,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大步走到秦向野面前,立正,敬了个军礼,问了句什么。秦向野赶紧指着面包车说了几句,男人便转身朝身后的卡车挥了挥手。


    更多的军人从卡车上跳下来,他们拎着工具箱,拿着铁锹,扛着牵引绳,迅速在面包车周围忙碌起来。


    有战士蹲下去检查底盘,帮司机检修车况,每个人的动作都迅疾利落。


    许轻轻坐在车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视线落到那个穿军大衣的军官身上。


    他站在卡车旁边,背对着她,正在跟一个战士交代什么,右手摘了皮手套,抬起来指着峡谷口的方向,掌心那道疤痕在挥动间隐若现。


    许轻轻把车窗拉开,小声喊道:“沈霆屿。”


    沈霆屿转过身来。


    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顿了一下,又落在了前方引擎盖上,一个战士正蹲在那里拧螺丝。


    他走过去,跟那个战士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回车旁,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直接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了下来,隔着车窗递给她。


    “穿上。”他声音不大,被风雪隐去了大半。


    许轻轻悄悄看了眼车上的几个同事,没伸手去接。


    只是问:“你怎么在这儿?”


    “拉练。”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白的小脸上,二话没说把车窗拉开一些,直接把手套摘下来,连着那件军大衣一并塞给她,又转身大步走了。


    战士们动作很快,修好引擎不过十来分钟的事。


    司机重新坐进驾驶室,一拧钥匙,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车身轻轻抖了一下,引擎的轰鸣声便重新响起来。


    车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秦向野也终于松了口气,转头去看沈霆屿。对方正站在卡车旁,弯腰跟驾驶室里的战士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硬朗,帽檐上落了一层雪。


    秦向野走过去,伸出手:“沈副旅长,谢了。今天要不是碰上你们,我们这一车人还不知道要困到什么时候。”


    沈霆屿神色平静,握了一下他的手:“顺手的事。”他说这话时表情淡然,视线往许轻轻的方向扫了一眼。


    “你们这是往哪儿去?”沈霆屿随口问了一句。


    “我们要往西走,过峡谷那边有个村子,今天有一场户外戏在那儿拍。”秦向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道,“没想到半途遭遇大雪,幸好碰上你们。”


    沈霆屿看了眼那辆重新发动起来的面包车,又转头看了看天色,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能见度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只是这面包车底盘低,很容易再次陷进雪地里。他沉吟片刻道:“今天是极端风雪天气,你们这样冒然前去不安全。这样吧,我让车队在后面护送你们。”


    他转身走到卡车旁,跟带队的一个班长说了几句。那个班长点点头,朝后面的卡车打了几个手势。


    秦向野愣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沈霆屿道:“无妨,反正我们是出来拉练的。”


    几辆卡车重新发动起来,排成一条成龙,整整齐齐地跟在面包车后面。


    秦向野见状也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面包车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土路继续往前开。后面的卡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把风雪和未知的路况都挡在了外面。遇到看不清的路面,卡车上的战士会先下来探路,确认安全了才让面包车跟上。


    车队就这样慢慢往前挪。


    有了部队帮忙铲雪开道,车里的气氛比之前放松许多,安全感一下子拉满了。


    有个女演员把脸贴在半开的车窗上,使劲够着脖子往后头卡车那边瞅,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副旅长真的得好帅啊,又有责任,又有担当。”


    另一个女演员语气忽然变得八卦,“可惜啊,听说人家已经结婚了。”


    “真的假的?”


    “真的,之前军训的时候我听部队的战士说的。说他们沈副旅长,早就已经结婚了。唉……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有这个福气,能嫁给沈副旅长。”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像是都在想象那个“有福气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反正是轮不到我们了。”那个女演员幽幽地总结了一句,引得大家一阵打趣低笑。


    有福气的女人许轻轻:“……”


    她暗自腹诽,没想到沈霆屿这家伙,在女人堆里人气还挺高的嘛。


    不过他这福气,一般人可消受不了。


    她听着车里女演员们的议论,心下失笑,支着下颌靠在窗边,没吭声。


    那件军大衣被她搭在膝盖上,大衣内衬还带着一点残余的体温。


    后面的卡车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就这么一路将她们护送到了拍摄地所在的村子。


    面包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后面的卡车也终于停了下来。


    沈霆屿从车上下来,跟秦向野打了个招呼。


    秦向野再三道谢,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无妨”,目光往后面的面包车扫了几眼。


    就在秦向野和沈霆屿说话的功夫,许轻轻忽然把大衣往座位上一放,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裹着风雪的冷风迎面袭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沈霆屿面前。


    “沈副旅长。”她叫他。


    声音不大,语气客客气气的。


    就像一个认识但不熟的女演员,在对一个帮了忙的军官表示感谢:“今天的事,谢谢您。”


    沈霆屿视线投到她身上,隔着几步距离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口时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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