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有了情绪,我就一定能接住。所以,我并不是贸然去解围,我心里有盘算的。”
刘燕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在短短时间考虑得这么多。
“再说了,你想想,如果杨秀莲这个角色立不住,那阿月跟她争什么呢?”
演戏本就是演员之间互相给,互相接,戏才能活的。
瞿建饰演的那个丈夫角色,基本上就是一个隐形人,只在开头和结尾出现一下,好用作电影的点题升华。但真正的戏份,其实还是集中在老窖酒镇这个既封建,又蓬勃的小地方,展现的是这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内心。
镇子上的人们既有家国大义,也有偷鸡摸狗。
有善良,有阴暗,有情义,也有腌臜。
这是一部剖析人性的片子。
“一旦观众不相信杨秀莲这个人物,就也不会信阿月。只有杨秀莲站住了,阿月的恨,阿月的不甘,阿月的所有选择,才有根。”
许轻轻低头系上扣子,忽然想到穿越前,她曾看过一个演技综艺,里面有位导师说,演员的修养就是即便你演了烂片,但你也要用演技证明没烂到你身上。
许轻轻当然也可以如此选择独善其身。
但她不想那样做。
这部电影她很看重,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部 作品。还有她知道秦导和整个剧组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也知道这个剧本有多好,只要拍好了,它就一定能成为一部佳作。
它不能因为邹丽这颗老鼠屎,而坏了一整锅粥。
她说:“戏不是一个人演的。一个人演好了,那叫独角戏。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都演得好,那才叫电影。”
刘燕听完她的话,目光里露出一种又敬又佩的东西:“知卿,我好佩服你。你真是一个道德高尚且伟大的人。要是换做我,邹丽平时那样跟我找茬,我才不会管她呢,我会任由她当着全剧组出丑,然后我在一旁看她笑话。但是你这么一说,我顿时就觉得,自己还是狭隘了。”
许轻轻眨眨眼:“我可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如果不是拍戏,换做平时,她就算摔倒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去扶她一下的。”
刘燕噗嗤一笑:“对,就那样!”
换好衣服,许轻轻也笑道:“走吧,下一场戏还等着呢。”
……
许轻轻和刘燕走出更衣间,瞿建正站在屋檐的柱子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水还冒着白气。
见到她们,瞿建忙大步把那杯热水递过来:“知卿同志,你没事吧?快喝点热水暖暖,别着凉了。”
许轻轻笑了笑:“没事,谢谢。”
瞿建由衷地道:“你刚才那场戏演得真好!爆发力好强,跟你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我都有点期待和你的对手戏了。”
许轻轻低头喝水,闻言开了句玩笑:“行啊,那到时候还请瞿建同志,千万不要留下留情哦。”
瞿建盯着她笑容怔愣地看了几秒,不自在低头,重重“嗯”了一声,才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刘燕站在一旁,用手肘拐了拐许轻轻,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八卦:“知卿,你有没有觉得,瞿健对你好像特别上心?我瞧他长得帅,性格也好,对你还这么关心,你就没有一点……那个意思?”
许轻轻喝着水,差点呛着。
她放下茶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刘燕:“不了,我要事业为重,现在还不想这些事。”
刘燕点点头,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道:“也是,咱们还年轻,万一演完这部电影一炮而红,成大明星了呢!现在就处对象,多没意思,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找到条件更好长得更帅的!”
许轻轻:“……”
没想到你这家伙心思还挺野。
她将视线落到远处的瞿建身上,漫不经心打量了一眼。
西北汉子比一般男人身量高大,但比起沈霆屿的身材还是差了点。长得嘛,也还算是有男人味的,但五官太过粗硬,比起沈霆屿,缺少了那么点冷峻矜贵的意思。
文化学识方面嘛,她脑中闪过家中那几面墙的书架……
发现自己竟然在不自觉拿别的男人跟沈霆屿对比,许轻轻挑了挑眉。
好吧,她承认。
她就是卡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任务越来越重。
秦向野导演调整了排戏表, 将“阿月”的戏份挪到了前面,把好几场“阿月”与“杨秀莲”的冲突戏都集中安排到了一起,连轴转地拍。
许轻轻每天天不亮就到片场, 化妆时都在翻剧本顺台词,那份剧本已经被她翻得滚瓜烂熟。
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阿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说完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上面笔迹工工整整,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有一场是许轻轻的个人重头戏——是阿月得知从小暗恋的余大哥要娶镇上最漂亮的女人杨秀莲时, 她的反应。
这场戏没有大段的台词, 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动作, 全靠眼神和微表情撑起来,是阿月这个角色情感转折最关键的一场。
许轻轻为这场戏准备了好几天。
这日,阿月本来是去兴高采烈来找余大哥,结果刚走到酒坊, 就听到媒人和余家大妈在说亲事。
拍摄现场搭在酒坊的外院。
阿月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脚步轻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手里拿着一双新纳的鞋底, 那双她给余大哥做的,花了她好几个晚上的功夫, 眼睛都差点熬坏了。
走到酒坊门口,她停下来整了整衣裳头发,刚要敲门, 便听到里面传来媒人捏着嗓子的声音:“余家嫂子,那秀莲那可是咱们镇上一枝花,这门亲事你要是点了头,那可真是天上一对, 地上一双,神仙都不做要下凡羡鸳鸯了呵呵呵……”
接着便传出余家大妈的声音,直笑得合不拢嘴:“说什么呢,我家富贵娶了那秀莲,那是她的福气……”
“对对对,是那杨秀莲的福气!这婚事啊,我看就这么定了吧,下个月就有个好日子,宜早不宜迟,赶紧把事办了,你也好抱大孙子不是?”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放心余家嫂子,我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阿月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她攥着手里针脚细密的新布鞋,指节泛白,这一刻只觉自己好像成了个笑话。
她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镜头推近,特写她的脸。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眼眶里蓄着泪,但却没有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嘴唇在发抖,那滴泪在她眼眶里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最后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转过身,走了。步子很慢,再也不复来时那样轻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带着少女还没来得及展露便已被现实狠狠摧残的怅然失落的心事。两截黑釉的辫子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两根失了魂的绳子。
秦向野一直盯着监视器,在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很久,都没有喊咔。
拍摄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副导演还以为机器出了故障,探头去看,发现秦向野靠在椅背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燃了大半也忘了抽,烟灰掉在桌上,也没掸。他盯着那个小屏幕,一直到屏幕上的许轻轻走出了画面,镜头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子和一扇半掩的木门。
秦向野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猛地喊了声:“咔,过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刘燕鼓得最起劲,手掌都拍红了,眼眶也跟着红了。许轻轻演戏太会带动人的情绪了!只在旁边看着,就好像是自己也跟着经历了一遍那样的经历似的。
瞿健站在摄影机后面,目光一直追着许轻轻消失的方向,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倾慕。
邹丽也在现场,她坐在角落里,拿着剧本,看着许轻轻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样子,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场戏如果换做她来演,她可能演不了。因为她做不到把一滴眼泪含在眼眶里转三圈不掉下来,也做不到只用背影就让整个现场的人跟着她共情,红了眼眶。
……
轮到拍其他人的戏份时,许轻轻就会坐在现场一边观摩,一边在剧本上偶尔批注几笔什么。
刘燕好奇地凑过来,想看看她在剧本上写了什么。
一看,剧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用铅笔划着线,有的地方划着箭头,箭头旁边又框着一行小字。刘燕看得都蒙了,视线落到上面那些加大加粗的“动机”、“转折”、“眼神”上看了会儿,问:“知卿,你这都写的什么啊?”
许轻轻抬起头,把剧本合上,说:“写的人物小传和心里路程。你说阿月为什么要去找杨秀莲的麻烦?表面上是因为她怀疑杨秀莲勾引自己哥哥,但底下其实还有一层——阿月只是一个普通又不起眼的女孩,在这个镇上没有存在感,哥哥是唯一在乎她的人,她怕在失去余富贵后,又失去唯一在乎自己的亲人。所以她去找杨秀莲,争的已经不仅仅是男人和对错,而是为了争回自己的人生,以及自己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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