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晓军家在京市另一头的海东胡同。


    两间灰砖平房,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窗框上的油漆也早已发黄锈落,窗户上贴了个喜字,门前的杂物也都清扫干净了,但仍是掩盖不住透出来的拮据与寒酸。


    来吃酒的客人也不多,就霍晓军的几个兄弟和工友,还有他姐姐。


    霍晓军的姐姐霍晓琴在灶屋里烧火做饭,正弯腰低头往灶眼里添柴。她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仔细一看,鬓角还有几缕白发露了出来。


    霍晓军今年二十二,他姐姐顶多不过三十,看上去却像快四十的人了。


    她丈夫没来,三个女儿也没来,她一个人来的。霍晓琴的丈夫整日酗酒赌博,根本不可能拿钱给她帮衬弟弟的婚事,霍晓琴只得提了两只自己养的老母鸡来,宰了好给弟弟的婚席多添个菜。


    别的,她也无能为力了。


    许曼丽从自行车上下来,视线往偏房灶屋瞟了眼,看了眼那两只鸡,撇了撇嘴。


    这顿酒席办得很简陋,霍晓军的工友兄弟,加上许曼丽和霍晓琴,勉强凑了一桌。


    菜也不多,八个盘子,一碗鸡汤,一碗炖肉,还有一盘从外面熟食店买的卤下水,剩下的便都是些素菜,以及凉菜。


    许曼丽看着这寒酸的酒席,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随便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意思意思。


    倒是霍晓军那几个兄弟吃得很热闹,一直在那儿跟霍晓军喝酒碰杯,大声说话,最后几个人还划起拳来。


    “军哥,嫂子,恭喜啊!上次是小弟狗眼不识泰山,给您赔个罪,我敬你们一杯!”


    许曼丽漫不经心地瞥霍晓军那几个兄弟一眼,这几个人她也有点印象,上辈子霍晓军发达了,都跟着他鸡犬升天,各自领了一个业务在做。


    如今她是他们的正牌大嫂了,就更没必要将他们放在眼里了。


    许曼丽只端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霍晓军默默看她一眼,把杯子里的酒全干了。


    霍晓琴一直没上桌吃饭。她在灶屋里忙前忙后,添柴烧水,洗碗擦桌子,一看就在那种在婆家毫无地位不起眼的女人。霍晓军叫了她好几次,她也不来。


    直到客人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端着一碗剩菜坐到灶台边,就着个冷馒头,慢慢吃着。


    吃完饭,工友们陆续告辞,霍晓军去送他们。


    许曼丽坐在屋子里,和霍晓琴没什么话说。


    等霍晓军回来,霍晓琴才擦擦手起身,把一团掖在报纸里的东西塞到他手上。


    那是一叠零钱,邹巴巴的,几毛几分都有,最大的是张五块,加起来也不过十来块钱。就这,也还是霍晓琴收废纸壳一点一点攒的。


    “拿着。”霍晓琴看着弟弟,笑道,“姐没啥能帮你的,这点钱,拿去给曼丽买件衣裳。”


    霍晓军低着看着那叠零钱,嗓音发紧:“姐,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霍晓琴婆家的情况,霍晓军不是不知道。她丈夫没出息,酗酒好赌不说,还经常打她,婆母也是个刻薄的。霍晓琴独自拉扯三个女儿长大,过得十分不易。前几年,霍晓军血气方刚,经常去帮他姐姐出头,把那杨国庆拉出来暴揍警告一顿。可每次等他一走,杨国庆转头就又把气撒在他姐姐身上,将霍晓琴打得鼻青脸肿。


    就这样,霍晓琴还得顶着一身伤天不亮就起来给婆婆丈夫、还有三个女儿做早饭。


    霍晓军也去报过警了,居委会也来调节过了。可人家都说这是自己家的私事,他们组织也顶多只能劝解,不可能真把杨国庆怎么样。


    霍晓军劝他姐姐离婚,可霍晓琴看着三个年幼的女儿,又忍不下心,日子就这么煎熬着过到了现在。才二十八岁,便生生被磋磨得白发早生。


    许曼丽坐在一旁,看着姐弟俩为了十几块钱推来推去,不耐烦地道:“行了,晓琴姐,钱你自己收着吧。我和晓军都还年轻,有手有脚的,也不差这十几块钱。”


    霍晓琴默了默,转过身去低着头,眼圈慢慢红了。


    霍晓军皱眉,看了许曼丽一眼。


    ……


    等霍晓琴走后,霍晓军把门关上,才沉声对许曼丽道:“你刚才不该那么对我姐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许曼丽不以为然,“你姐在婆家过得不好,攒点钱不容易,我不要她的钱,难不成还是我的不对了?”


    霍晓军皱了皱眉,没有跟她争辩。


    他沉默无声把院里的桌椅板凳扛起来,收进偏房里,又拿起笤帚,把门前的垃圾扫到一旁。


    许曼丽站在门口,看着他干活忙碌的身影,忽然想到上辈子。


    那时候她刚嫁给沈霆屿,住进沈家的独栋小楼,正沉浸在自己当上军官太太的喜悦中,没过多久,许知卿便也和霍晓军结了婚。


    当时她回到娘家,听她妈赵梅幸灾乐祸地说,许知卿嫁给霍晓军后,日子过得别提多惨了,每天跟着他一块儿去收破烂,风吹日晒的,打好几份工,吃不饱穿不暖,晚上还得去农贸市场买打折的烂菜叶子吃。


    可她以为是福窝的沈家,最后却成了她的坟墓。


    她以为是火坑的霍家,却飞出了个金凤凰。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到头来许知卿那个贱人也没这个享受的福气。


    许曼丽记得很清楚。许知卿和霍晓军结婚后过了几年苦日子,就跟一个港商跑了,那个港商骗她说,能带她去港城拍电影当大明星,许知卿那个蠢货便信了。结果跟人跑了后,没多久那富商就又有了别的女人,许知卿跟他闹,闹到最后,从酒店的窗户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椎,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就这么死在了外边。


    死讯还是她乡下一个什么大伯亲戚传回来的。


    这么丢人的事,许家当时没一个人去奔丧。


    但霍晓军却是个痴情的,许知卿死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生意上,从一个收废品的穷小子,一步步成了广城最大的建材商,即便后来身家千万,也没有再续弦另娶。


    他和许知卿上辈子也没有孩子,听说他后来把财产都过继给了他姐姐的三个孩子。


    所以许曼丽不喜欢那个霍晓琴!


    哼,跟一个赌徒酒鬼生的外姓孩子,凭什么继承霍晓军的财产!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等她的孩子出生,才是真正有资格继承遗产的人。


    这个孩子,就是她手里的底牌。


    她更不会像许知卿那样傻,放着好好的潜力股不要,去跟一个花言巧语的富商私奔。


    这时霍晓军搬完桌子,擦了擦手,慢慢地走到许曼丽面前,看了她一眼,迟疑着开口:“我有话要跟你说。”


    许曼丽抬头,示意他说。


    “我想出去闯闯。”霍晓军看着这间破得家徒四壁的平房,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在京市,没什么赚钱的机会。我想去南方,去广深那边,听说那边机会多。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曼丽:“你自己选。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留在京市,把孩子生下来。”


    “如果留在京市,就请你妈照顾你,我在外面挣钱,每个月寄回来。”


    许曼丽听了,心头一喜。


    好好好,他终于要开始发愤图强了。


    只不过,打拼她是不可能跟他出去打拼的。白手起家头几年是最辛苦的,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然当时许知卿怎么可能因为忍受不了而跑掉。况且她还怀着个大肚子,于是想都没想便道:“我还是留在京市吧。等过完年你再走,到时候我搬回爸妈家住。你放心出去闯,我和孩子在家等着你回来。”


    霍晓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


    也是腊月二十五这天。


    秦向野忙里抽闲,从老窖酒镇的电影搭景那边回了趟部队,视察演员们的军训情况。得知许轻轻被矿工挟持险些丧命,气得他去找韩炜狠狠理论了一番,说把演员们交到他们营区,竟险些出事,怒斥他们部队办事不利。


    这事韩炜本就愧疚,乖乖被秦导训了半天,好声好气保证,再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秦导这才作罢。


    为表达歉意,指导员又来安排,请剧组的演员们与驻地官兵们一起过年。


    腊月三十晚上,会在营区举办一个除夕晚会。


    既然是晚会,就避免不了要出演节目,这事便落到了剧组演员们的头上。


    得到通知时,大家都很兴奋。


    苦哈哈训练了半个多月,总算能放松一下了。更何况能进制片厂话剧团的,哪个不是身怀一两样能拿得出手的才艺,女演员们踊跃报名,都愿意在晚会上展示自己。


    方瑶问许轻轻:“知卿,要不咱俩也报个节目吧?”


    “你想表演什么?”许轻轻脖子上的伤已经摘了纱布,褪疤后留下一条两厘米的刀痕印记,这几天她都戴着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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