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轻又扭头,假装不认识他。
“沈副旅长?”卫生见到他,连忙直起身敬了个礼,语气恭敬,“您来换药的吧?不好意思,稍等一下,这位小同志马上就好了。”
沈霆屿目光在许轻轻脖子上的纱布扫了几眼,收回视线,淡声道:“不急。”
他走到诊室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把文件夹搁到膝盖上,低头翻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个一米多的空位,谁都没有说话。
卫生员快速给许轻轻换好药,缠上新的纱布,松了口气:“同志,好了。”
许轻轻站起来,摸了摸脖子,道了声谢。
卫生员已经重新拿了个托盘出来,对沈霆屿说:“沈副旅长,您坐过来吧,我给您换药。”
沈霆屿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将手放到搭枕上。
卫生员拆开他手掌上的纱布,一圈圈绕下来,动作放得很轻,但纱布被血凝固黏在伤口上,揭的时候还是带下了一点结痂的血皮,露出里面新长出的新肉。
许轻轻磨磨蹭蹭没有走,她走到医务室的另一边,假装在对着仪容镜整理衣领和纱布,眼睛却透过镜子在悄悄往那边瞧。
沈霆屿手上伤口缝针的地方,黑色的痂疤与被血染黑的缝线交缠在一起,像一条蜈蚣歪歪扭扭贯穿手掌。周围的皮肤还肿着,连带几根骨节处也泛着青紫色。
看得许轻轻脸皱起,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卫生员小心翼翼用碘伏给他消毒,棉签擦过伤口边缘,带出一丝淡黄色的脓液:“这……有点感染了,您是不是没注意,沾水了?”
沈霆屿侧头看了眼,只是淡淡“嗯”了声,没说别的。
卫生员不赞同地叮嘱:“您这手不能再沾水,否则感染恶化了,以后会出现后遗症的。”
他这只手,可是握抢的神枪手。但凡有一点不稳或是抖动,都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关系到他以后的军旅生涯乃至前程。
许轻轻手指攥着衣领,听到卫生员的话时,眉头蓦地拧了起来。
卫生员正用镊子夹着棉球,仔细清洗给他伤口。
洗下来的血痂,将棉球都染成了红色。
沈霆屿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轻轻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无名火,转身,面无表情瞪他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反正他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手,关她什么事!
她握着拳头,大步往外走。
走到医务室外面时,站在大楼门口,双手插腰,气呼呼出了几口气。
以为他的手是因为她受伤的,就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愧疚自责了?
休想,不可能的!
身后的门响了一下,脚步声在身后传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大步流星。
许轻轻没回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沈霆屿走到她身侧,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沉默了两秒,他把一个白色的瓶子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哑:“这个,祛疤的。”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那小瓷瓶,霍地转身:“沈霆屿,你是不是不想要自己的手了?”
她一开口就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这股火她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可是一抬头,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她那股火就像拳头打在空气上,顿时又熄灭了。
男人的脸色一点也没有比前几天更好,眼下青黑,嘴唇有些干,下巴的胡茬冒出来一截,没来得及刮。
他刚换完纱布的右手还垂在身侧,左手举着那个小瓶子,递到她面前,就那么悬在半空。
许轻轻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到一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丝,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她也不去拨,就那么站着,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急又乱。
“你干什么?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啊?”她冲他吼道。
沈霆屿黑眸看着她。
喉结无声地涌动了几下。
他想告诉她,没事的,他自己有数。
在战场上,多少枪林弹雨他都捱过来了,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沙哑的一句:“你还是在意的,是不是?”
许轻轻抬头瞪他。
那双一向冷峻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却无声克制地涌动着灼热,深深地凝视着她。
许轻轻被那眼神烫到,避开与他对视。
好烦……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烦啊!
她跺了跺脚,一把拽过那瓶祛疤膏,转身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腊月二十五, 京市。
这天的炭厂胡同再度热闹了一回。
筒子楼里,许家大门口贴了两个双喜字,贴歪了一个也没人在意。三楼楼道里弥漫着煤球炉子和油烟的气味, 几家邻居的门虚掩着,有人探头往许家这边张望了两眼,又缩回去。
许家今天办喜事,嫁女儿。
嫁的还是赵梅和许建设最宝贝的亲生女儿, 但排场比起上次沈家来接那个乡下来的小女儿时, 差得却不是一星半点。
上回的婚宴可是打大肆操办, 风风光光在院子的坝上摆了三十桌, 把整个炭厂胡同的人都请来吃席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女儿嫁进了军区大院似的。
上回沈家那场家宴之后,许建设可是回来吹了好几天,现在整个炭厂胡同都知道, 他有个在部队很牛逼的女婿。
可再看今天, 只悄么声在自家摆了两桌,别说邻里邻居了, 就连三亲六戚都一概没请。
有人路过许家时, 故意跟赵梅攀谈,问她怎么不摆酒席请大家喝喜酒呀?
赵梅讪讪道:“在女婿那边办, 我们这边就不办了。”
许曼丽在屋子里化妆打扮,等着霍晓军一会儿来接亲,对筒子楼里的风言风语一脸的毫不在意。
这些长舌妇就知道整天叨逼别人家的八卦, 自己家的锅底灰还没扒干净呢。许曼丽不屑地冷笑一声,对着镜子涂上口红。她前几天刚去做了个新发型,头发剪到齐肩,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穿了件红色棉袄,小腹已经有点微微隆起,但冬天的衣裳本就厚,也看不太出来。
她满意地照了照镜子。
临近十一点时,霍晓军来到许家。
他和许曼丽的婚事从一开始,赵梅和许建设就不满意。
霍晓军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早些年先后走了,还有一个姐姐嫁到了城东,生了三个女儿,婆家嫌弃,丈夫一喝了酒就打她。霍晓军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彩礼,赵梅臭骂了他三天。最后还是许建设拍板,三百块,不能再少。
这三百块,还是霍晓军东拼西凑到处借,又卖了那辆三轮车,才凑齐的。
赵梅一想到这个就来气,三百块,连许知卿那小贱人身上一件衣裳都不够!上次她去沈家,看到许轻轻身上那件羊绒大衣,还有沈家那些亲戚和军区领导塞给她的红包,随便一个打开,都不止这点钱。
霍晓军一进门,赵梅就毫不客气开骂了:“你自己看看!我们曼丽嫁给你,受了多大的委屈,这婚礼这么寒酸!连个三转一响都没有!邻居们都看我们家笑话呢!你好意思吗?”
霍晓军站在门口,沉默着没说话,赵梅更来气了:“曼丽要不是肚子里有了你的种,能嫁给你?我告诉你霍晓军,你要是敢对我家曼丽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行了行了。”许建设沉着脸道,“婚都已经结了,就别再说这些晦气话了。还不是你自己女儿选的,能怪谁!”
“你!”赵梅一瞪眼,就要跟许建设吵起来。
许曼丽从里屋走出来,提高声音道:“你们别吵了!”
她看霍晓军一眼,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一块儿,挽住他的胳膊:“今天是我和晓军的大喜日子,你们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吗?”
霍晓军看她一眼,脸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双拳在身侧慢慢蜷握。
他不喜欢许曼丽,包括她很多为人处事他都不喜欢。可他只恨自己酒后失德,错把她当成许知卿,导致两人意外有了孩子。
这是他自己作下的孽,他没资格怪任何人。所以就算赵梅再怎么看不上他,嫌弃他,辱骂他,他都活该受着。许建设让他给三百块彩礼,他也想尽办法去借,去凑。
他和许知卿已经回不去了。
不能再对不起另外一个女人。
……
霍晓军只骑了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子上系着一朵皱巴巴的红绸花,这便算是来接亲的车了。
现在他带上许曼丽,在车后座上绑了两床大红喜被,还有许曼丽的行李箱子,两人就这么坐上那辆破破旧旧的二八大杠离开了许家。
自行车一路驶出炭厂胡同,经过的邻居投来诧异的目光。
许曼丽从头到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好像她坐的是桑塔拉,而不是二八大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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