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炜车开得比较慢,没有来时那么颠簸。
“对不起啊,许知卿同志。没想到今天会遇上这样的事,害得你受伤不说,肯定吓坏了吧。”韩炜开着车,侧身朝后看了眼,一脸的抱歉,“都怪我,什么时候来不好,偏要今天来。”
“没事,不怪您。这是意外。”许轻轻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乏了,显得没什么兴致,头靠在窗户上,淡淡应了声。
方瑶看她一眼,又看了看从上车后就一直目视前方沉默不语的沈副旅长。来的时候大家都挺轻松的,有说有笑,甚至还能开玩笑互怼几句,可现在每个人都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车里气氛莫名沉甸甸的,显得比来时安静。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土路的沙沙声。
方瑶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便问:“那个矿工被拘禁了,但那几个金矿打手,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想屁吃呢!”开着车的韩炜爆了句粗,“那几个打手,哪个手上干净?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那几个打手若不是凑巧撞上他和沈霆屿,只怕当场就要将那个矿工打死。
当街就敢大摇大摆拿着铁棍行凶,简直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
这样的矿,这样的老板,还不知道压榨了多少工人的血汗钱。
这时沈霆屿沉声开口:“矿上欠薪的事,不是个例。周边几个矿都有类似情况。这事得引起重视,报上去,让上面处理。”
“放心,矿上的事,我刚才已经让派出所那边的人去查了。那个矿工说的情况如果属实,会往上汇报的。到时候市里会派人来整顿调查。”韩炜重重一哼,“如果矿上的领导有问题,也跑不掉。”
方瑶突然叹气:“唉,可惜,我今天出门忘了把相机带上,不然还能拍下几张他们行凶的照片作为证据。”
韩炜回头,痞痞一笑:“有我和老沈在,你们还怕这事没有证据?”
“不是啊,我拍下照片,可以登到报纸上曝光他们啊!黑心金矿老板,拖欠五十几名工人两年多的工资,这事只要舆论闹大了,说不定中央都会引起重视。”
听到这儿的许轻轻总算来了点精神,看方瑶一眼:“这个法子倒是可行。就算没有拍下行凶证据,但后面派出所不是还得审讯吗,到时候你可以以电视台记者的身份申请,全程存照记录。或者单独采访那个矿工,到时候把这些资料都整理出来,写成一个专栏发表登报。效果是一样的。”
“嗯……”她又想了想,“如果想得到更大的舆论支持,你还可以去采访那个矿工生病的母亲。他不是说他母亲得了绝症急需钱救命吗?这便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当然,这些的前提,都得是他说的是真话。”
“太好了!”方瑶听得满脸放光,“知卿,你给了我灵感!我已经想到这篇专题报道要怎么策划了!”
韩炜也笑起来:“还是你们两位女同志有主意啊,我都没想到这一层呢。”
如此一来,就算那些矿场地头蛇再怎样与本地靠山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也挡不住这样大声量的全国舆论声讨,届时中央亲自派专项组来调查,将他们一锅端了都有可能。
几个人就这事你一句我一句,车里的气氛总算活络了起来。
沈霆屿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后视镜里。
许轻轻靠在车窗边,嘴角微微弯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声。她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着,睫毛低垂,嘴唇一张一合,随意谈吐间便能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她很聪明,比他想象的更有洞见。
“老沈,你怎么看?”韩炜忽然问了他一句。
沈霆屿收回目光,垂下眼,声音淡淡的:“嗯,这法子挺好的。”
许轻轻视线往前瞟了一眼,没作声。
……
吉普车一路开回部队营区。
大门口的哨兵立正敬礼,车拐了几个弯,在演员暂住的宿舍楼前停下。
许轻轻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面,韩炜的声音便从驾驶座传来:“哎,许知卿同志,等一下。”
他回头从旁边捞起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他先前在集市上精挑细选的那条大花围巾,“这个你拿着。今天这事怪我,害得你受惊又受伤。这个…就当赔礼了。”
韩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西北天冷,你脖子又有伤,正好用得着,收下吧。”
许轻轻低头看了那大红大蓝的围巾一眼,有点被这雷霆审美给惊到,但还是笑了笑:“谢谢韩旅长,您不必自责。”
她刚接过那条花团锦簇的围巾,余光便瞥见副驾驶的门开了。
沈霆屿走下车,手里提着一个印了“塔河镇卫生院”的白色纸袋,大步绕到她面前,把纸袋递过来,低声道:“药。一天两次,记得换。”
许轻轻看看纸袋,抿了抿唇,伸手接过来。
她和方瑶转身进了宿舍楼道。
沈霆屿站在车前,看了她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
韩炜却一直手搭着车门在打量他,见他走过来,忽然问:“老沈,我怎么觉得你……”
“我怎么?”沈霆屿淡淡睥他一眼。
“……”韩炜挥挥手,“算了,没什么。”
老沈都已经是结婚的人了,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兴许只是他想多了,关心则乱罢了。
……
回到宿舍,推开门,屋里有几个女演员正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看到她们回来,发现许轻轻脖子上缠着纱布,有人问了句:“许知卿,你这是怎么了?”
方瑶把门关上,把东西往床上一放,就开始讲了起来:“你们是不知道,今天可太惊险了!我们本来在集市上逛得好好的,突然冲出来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拿着刀就朝知卿冲了过来!”
“那把刀有这么长——后面还跟着几个拿着铁棍的打手,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她连比带划,跟说书人一样绘声绘色,表情夸张,声音一惊一乍,听得屋子里几个女孩一愣一愣的。
许轻轻坐在床边,听着方瑶把今天的事夸大其词地讲了一遍,从“歹徒如何凶残”到“沈副旅长如何英勇”,细节之丰富,情感之饱满,简直都能去写小说当编剧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把那个白色的药袋打开。
碘伏,纱布,消炎药,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动作忽然一顿。
药袋底部静静躺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她愣了一下,拆开报纸一看,竟然是那方澄泥砚台。
许轻轻拿起砚台,澄泥的质地温润如玉,在她手里捂出暖意。
方瑶还在那边唾沫横飞的讲着,声音忽远忽近,几个同剧组的女演员听得入了迷,时不时配合地发出惊呼声。
过了会儿,许轻轻把砚台重新用报纸包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
接下来几天。
许轻轻因伤被允许休假三天,暂停军训。
方瑶也暂时退出了训练,因为她带着电视台的男同事去跟进金矿后续的事件了。
这几天,许轻轻没有再在营区里见到沈霆屿。只偶尔一次在食堂吃饭时,听他手下的士兵说他好像去市里开会了。
许轻轻没有打听,每天按部就班的看剧本,背台词,吃饭,睡觉,有多余的时间就练练方言排排戏。
总之,将自己的几天病假安排得很满。
直到第四天,她感觉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开始发痒,应该是要结痂了,便拿着那袋药,去了部队的医务室。
医务室在营区最边上的一栋楼,平时很少来这边,路过的士兵也不多。
许轻轻推门进去,不大的房间里坐着个值班的卫生员,正低头在桌子前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同志,哪里不舒服?”
“你好,我想来检查一下伤口。”许轻轻把药袋放到桌上。
专程去镇上的卫生院舍近求远还麻烦,她不想折腾。
卫生员点点头,“行,先坐吧,我看看。”
卫生员手脚麻利,帮她把脖子上的纱布拆开,检查了一下,见没什么大问题,恢复得不错。又给她重新消毒,上药,找出新的纱布包扎。
许轻轻脖子不能动,只得乖乖地坐在那里,实则脑子里却在放空。
医务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阵冷风吹进来,带着凛冬料峭的寒意。
许轻轻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双裹在迷彩服军装下的修长双腿,军靴落阔,而后往上,是束着作战腰带的挺挺拔劲窄的腰。
她眼神上移,落到男人俊美深邃的脸庞上。
沈霆屿大步走进医务室,右手还缠着纱布,另一只手拿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诊室时,像是也没料到许轻轻会在这儿,微微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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