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光秃秃的山丘一座连着一座,像一群沉睡的巨兽,脊背在阳光下泛着苍茫的光。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路边的白杨树一排排掠过,一望无际。


    许轻轻头靠着窗,看着窗外那片苍茫的旷野,抬手别了一下耳边飘扬的头发,表情很平静。


    车上四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


    吉普车在塔河镇口停下来。


    说是镇,其实就是两排矮墙房子的土路边坐落着几十家铺子,供销社,杂货店,面馆,铁匠铺,还有买菜的,卖布的,卖农具和吃食的,全都挤挤嚷嚷搭错在一条街上。


    镇子尽管不算大,但三天一次的集市还是十分热闹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飘着煤烟、羊膻味和油炸糕的香气。


    许轻轻等车一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方瑶紧跟其后。


    韩炜连忙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她们跟前:“许知卿同志,你们要买什么,我陪你们去吧。这地方我熟,你们俩女同志不安全。况且又……”


    况且又长得这么漂亮,还打扮得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城市摩登姑娘。


    别看塔河镇不大,但这地方盛产煤矿,是有名的黑金地。方圆两百里多达几十家野生矿。来这里淘金挖矿的工人很多,外地黑户流窜过来的不明人士更多。人一多,治安就乱。


    矿上经常发生命案。


    这也是他们部队驻扎选址在这儿的其中原因之一。


    有了军队,那些黑矿才不敢那么嚣张。


    可韩炜还未说完,许轻轻便回了他个礼貌的微笑:“不用了,韩旅长。我们自己逛吧,都是买一些女孩子的私人用品,你跟着,也不太方便。”


    说完,两人便挽着手走进了集市。


    韩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回到车前:“老沈,咋办啊?”


    他看着许轻轻和方瑶的身影消失在卖布的棚子后面,有些着急,大好的机会,难不成就在这儿干等着?


    沈霆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集市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倒是说句话啊。”韩炜急了。


    沈霆屿没有看他,直起身,迈步走了。


    “哎——你等等我!”韩炜追了上去。


    供销社的柜台前挤着几个人,许轻轻和方瑶站在角落里挑香皂。


    许轻轻目光扫过柜台里的东西,这边山高地远进货难,实在没什么可挑的,她买了一盒蛤蜊油,又拿了一瓶雪花膏。西北这边风沙大,容易吹得皮肤干,她从京市带来的擦脸油,上周就已经用完了。


    等付了钱,她拎上包装,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沈霆屿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正看着街对面。


    他的眉骨阴影落在眼窝里,阳光下那双眼睛却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眼下两片淡淡的青影,面容间有几分疲惫,像是没睡好。


    许轻轻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许轻轻目不斜视越过沈霆屿, 只当没看见。


    方瑶跟在后面,走出门口时瞧见站那儿的沈霆屿,诧异:“沈副旅长, 你也来买东西呢?”不是说他有事吗,怎么也来供销社了。


    沈霆屿不语,只侧了侧身。


    见他一脸高冷不说话,方瑶快步追上前面的许轻轻, 吐槽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那个沈副旅长, 跟他老婆感情肯定不好!”


    许轻轻失笑:“你也看出来啦?”


    “你是没看到他刚才那个表情, 我跟他说话,他理都不理。”方瑶摇头感叹,“上帝果然是公平的,给了你一张好看的皮囊, 就不会再给你完美无缺的性格。”


    说完见许轻轻挑眉觑她, 忙挽住她胳膊笑道,“不过我们知卿是例外, 长得又美心地善良还这么有才华!哎呀喂, 真不知道以后哪个男人有这福气,能得到你的芳心呢?”


    “行了你, 别吹了,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许轻轻忍俊不禁。


    两人在集市里逛了半条街。


    方瑶看上了一条彩色玛瑙石串的手链,在摊子前跟老板讨价还价。许轻轻站在旁边, 目光落在对面的一个小摊上,那摊子上摆着几方砚台,黑沉沉的,在周围花花绿绿的货品中显得不甚起眼。


    摊主是个瘦削的老头, 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坐在台阶低头看着,对来往的行人爱答不理。


    许轻轻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那几方砚台是澄泥的,质地细腻,色泽温润,有一方刻着简单的云纹,造型拙朴,虽不张扬,但一看就是好东西。她拿起来,看了下底部,没有款,但手感沉实,打磨细致,不是后世流水线出来的东西能比的。


    “这个多少钱?”她问。


    老头抬眼看了看她,报了个价。


    许轻轻点头,这个价格不算贵,甚至算捡到漏了。她又看了看另外一台,想着秦导喜欢练书法,这个他应该会喜欢。还有安科长,她也喜欢写毛笔字,买一台澄泥砚带回去送给她,也算一点心意。


    她把东西放下,刚要摸钱,却想起刚才在供销社已经花了不少,一会儿还要买别的东西,带的钱不够了。


    她犹豫了下,把砚台放下了。


    方瑶买了那条手链走过来:“你想买砚台啊?”


    “没事。”许轻轻说,“走吧。”她知道方瑶身上的钱也不多,还是等下次赶集多带点钱再来买吧。


    沈霆屿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韩炜走在他一侧,苦恼地在周围摊子来回搜寻,问他:“老沈,你说,像许知卿同志这种文艺女青年一般都喜欢啥啊?我买点什么送她好?”


    沈霆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蓝色的身影上。


    看见她经过卖澄泥砚的摊位时,停下来看了会儿,跟那老头说了几句什么,又转身走了。


    沈霆屿没管韩炜,慢慢走到那个摊位前,拿起那方砚台看了看,问老板:“多少钱,我要了。”


    消瘦老头从书里抬头,打量他一眼,又侧首瞥了眼刚才离开的姑娘,说了个比刚才贵的价格。


    沈霆屿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摊子上,将砚台揣进了大衣口袋里。


    另一边,韩炜好不容易在街上精挑细选看中了一块本地妇女们都爱用的大花围巾,正准备买下来送给许知卿同志。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伴随着尖锐急促的惊呼,慢悠悠的集市一下变得嘈杂失序。


    许轻轻和方瑶正逛着街,忽然发现人群开始往两边闪,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那人脸上全是黑泥,头发结成绺,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没干透的血痕。


    他像逃命般往前冲,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横冲直撞地将两边摊子都撞倒了不少。一个卖鸡蛋的摊子被他撞翻了,竹篮飞出去,鸡蛋碎了一地,那摊主气得破口大骂,叫嚷着让大家帮忙抓住他。


    许轻轻正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刚买还没吃的糖油果子,听见喊声时转身头,那男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她来不及闪躲,本能地往后一退,鞋底踩到地上的鸡蛋液,滑了一下,身体往后一仰,眼见就要摔到。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那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隔着层层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手臂遒劲的力道,将她稳稳一揽,再顺势往侧旁干净地带一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许轻轻站稳身形,抬头时,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往前迈出半步,迷彩服下宽厚的背脊挡在了她面前。


    她只看到一个下颌深邃的侧脸。


    那个浑身脏污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带起一阵风,留下一股酸臭的汗味和铁锈腥气。转瞬间,巷口又窜出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一边叫喊着“站住”,一边手提铁棍朝那个男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许轻轻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手掌已经从她腰侧松开,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说了句:“找个地方呆着,别乱跑。”


    话一说完,他便已身形矫健追了上去。那边韩炜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亦是表情一敛,立马将手里东西一放,也疾步跑了过来。


    方瑶从人群里挤过来,吓得脸色发白:“知卿,你没事吧?那些人是干嘛的,怎么还提着铁棍呢,太可怕了!”


    只见那几个壮汉领头的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边跑边喊:“狗杂种你给老子站住!敢偷老子东西,看老子不剁了你的手!”


    街上摊贩和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四散躲避,一时间鸡飞狗跳。


    几个壮汉很快便将那黑瘦男人逮住了,摁在地上一顿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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