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卿同志,明天早上八点半, 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吧?说好了要送你去镇上采购物资的。”


    许轻轻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想起,好像那天韩炜是有提过这么一件事,不过当时她心不在焉,压根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 事后也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明天周末,是难得的休息日,正好赶上塔河镇三天一次的赶集。


    这几天大家都被部队封闭的军事化管理给憋坏了,都想去镇上放放风。许轻轻也和方瑶她们约好了一块儿去。


    她正要开口说“不用了”,余光忽然瞥见食堂门口出现一道挺拔身影。


    沈霆屿端着饭盒走出来,军装笔挺,步伐沉稳,正朝着几人站的方向过来。


    许轻轻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对韩炜微微一笑:“好啊,那就谢谢韩旅长了。我们正愁没有车呢。”


    韩炜眼睛蓦地一亮:“那太好了!哦……不谢不谢,应该的,举手之劳。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许轻轻点点头,无视走过来的男人,转身走了。


    等俩人走远,韩炜才忍不住兴奋地握了握拳,狠狠捶了一拳走到身侧的沈霆屿肩膀:“看到没,老沈!许知卿同志对我也是有那个意思的!”


    沈霆屿眉宇紧敛,冷冷乜了他一眼。


    ……


    第二天,韩炜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沈霆屿正靠在楼下的吉普车旁边抽烟。


    韩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你怎么突然抽烟了?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是要写报告吗?”


    “写完了。”沈霆屿把烟掐了,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韩炜站在车外,张了张嘴,脸有点黑。


    他今天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他开车,带着许知卿同志去镇上,两个人单独相处,赶集逛街,再吃顿饭,增进一下彼此的了解,感情不就培养起来了吗?可现在沈霆屿往驾驶座一坐,这算怎么回事?


    电灯泡也不是这么当的。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探进身子,打着商量:“老沈,你今天能不能……那个……回避一下?”


    沈霆屿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一眼,表情淡淡的:“这是我的车,我回避什么。”


    “你!”韩炜急了,“之前不是说好了车随时借我用吗。你怎么还带反悔的呢?”


    “我去镇上有事。你把车开走了,让我走着去?”


    “……”


    韩炜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又拿这软硬不吃的家伙没辙,只得咬了咬牙,拉开副驾驶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发动了引擎。


    吉普车开到演员宿舍楼下的时候,许轻轻和方瑶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


    许轻轻今天没穿军训迷彩服,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是走的时候宋谨华赶着给她织的,外面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外套,黑色长裤束进小羊皮短靴里。手里挽着个小手包,头发扎成低垂的辫子斜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方瑶站在她旁边,穿着棕灰色的套装,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株从未在黄土山坡上见过的花,一个精致娇俏,一个秀气爽利。


    车一停稳,韩炜就赶紧下去,解释道:“那个,许知卿同志,不好意思啊,那什么我战友也有事要一趟去镇上,会跟我们同路,你不介意吧?”


    许轻轻往吉普车那边淡淡一瞥:“没事,反正我也带了我朋友。”


    “行,那就上车吧!”韩炜殷勤地忙前忙后,替她们拉开后排车门。


    方瑶先钻进去,把靠外侧的位置留给了许轻轻。


    许轻轻坐好后,把包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关上门。


    从始至终没看驾驶座前面的男人一眼。


    好在军用吉普内部空间大,即便坐了四个人,也不显得拥挤,仍有充裕空间。


    沈霆屿视线落到后视镜上,看了一眼后排右侧的女人。


    她偏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和旁边的朋友偶尔说上两句话,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冷淡模样。


    他默默收回视线,发动引擎。


    吉普车驶出营区,拐向通往镇上的土路。


    一出驻地,路面就变得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厉害,方瑶被颠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抓住许轻轻的胳膊,见她一直坐得很稳,不由惊讶:“你今天怎么这么稳?听说你来的路上,不是还晕车吐了吗?”


    沈霆屿蹙了下眉,又看了眼后视镜,不动声色将脚下的离合踩得平稳了些。


    许轻轻一只手抓住车门上方的抓手,看她一眼,示意。


    方瑶抓住把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果然没刚才那么颠了:“你还挺有经验嘛。”


    这时韩炜转过身,清了清嗓子道:“对了,许知卿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驾驶座上的沈霆屿,“这是我们部队的副旅长,沈霆屿同志。你可能没怎么见过他。他刚调来我们驻地不久,工作忙,平时不怎么露面。”


    他一说完,方瑶就没好气地哼了声:“大名鼎鼎的沈副旅长,第七装甲旅的铁血活阎王,谁不知道啊。”


    “呃,你们认识?”韩炜显然还不知道许轻轻被罚跑十公里的事。


    这时,许轻轻把落到窗外的目光收回来,看了看韩炜,又轻描淡写地扫了眼他旁边的男人,礼貌地微笑了下。


    “沈副旅长,你好。”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客气而生疏。


    就像跟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打招呼。


    沈霆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不自觉在皮革上攥了一下。


    他蓦地抬眸,眼神深深看向后视镜,下颌线慢慢绷紧。


    韩炜却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继续介绍道:“沈副旅长可是咱们部队的猛将,在滇南战场上一战成名,带兵打仗那可是这个。”他说着竖起大拇指,语气是由衷的佩服,“不过他这个人啊,平时就是冷冰冰的,不怎么爱说话,但跟他熟了之后就会发现还是挺好相处的。”


    方瑶在后排听着,没戳破韩炜的话,只是忍不住嗤笑了声。


    许轻轻表情一直淡淡的,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但韩炜心知,沈霆屿毕竟比他年轻,还比他长得帅,又是从京市调来的,家世条件样样都好,前途也是明眼可见的锦绣远大,心里还是有点不想让他抢了自己的风头。别万一最后许知卿同志没看上自己,把老沈这家伙看上了可咋办。


    心思粗中带细的韩炜便故意多说了一句:“说起来啊,咱沈副旅长还是个新郎官呢,去年刚结的婚。他爱人在京市,贤惠得很,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在前线打仗,家里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你们说,这样的老婆,上哪儿找去?”


    韩炜说完,挤眉弄眼看着沈霆屿,拍了拍他肩膀:“你说是吧,老沈?”


    方瑶终于有点好奇了:“沈副旅长结婚了?他爱人也是部队的吗?”


    说着,她悄悄与许轻轻交换了个眼神,那意思很明显,就这位又臭又硬的脾气,估计除了部队里的铿锵女兵,寻常女人没有哪个能受得了吧。


    “哦,那倒不是,好像是他母亲当时……”韩炜其实也不清楚,他纯粹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两位女同志知道,沈霆屿已经结婚了,先斩断一切可能。


    “韩旅长。”许轻轻忽然开口。


    她嘴角似笑非笑,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的这位沈副旅长,和他爱人感情这么好,那他爱人一定很幸福吧?”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目光缓缓从韩炜身上移开,落在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沈霆屿的黑眸也在注视着她。


    两人目光相对,空气里顿时像有火光‘噼啪’在响。


    许轻轻扯出一个又淡又讽的弧度:“可我怎么觉得,这位沈副旅长,又是在滇南打仗,又是在冀北练兵的。他爱人一个人留在京市,感觉跟守活寡也没什么区别。这么看来,沈副旅长,也没有很爱你老婆吧?”


    车厢里忽然安静。


    韩炜笑容僵在脸上,方瑶也诧然地愣住。


    两人看看许轻轻,又看看沈霆屿,总觉得两人气氛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方瑶悄悄用手肘碰了一下许轻轻,压低声音:“知卿,你干什么呢?这么说不太合适吧?”


    许轻轻没应声,收回落在后视镜的视线,漫不经心把脸转向了窗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清透发亮,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她,目光停了很久,久到他指节开始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开始一根一根鼓起来。


    久到韩炜开始觉得奇怪了,他才将目光收回,握紧方向盘,面色沉凝地踩下油门,将车开出了颠簸的土路。


    车窗外便是西北的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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