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沉平稳,没有慷慨激昂,甚至不带情绪, 就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大礼堂的话筒把他的声音送到每一个角落,几百个人安静地听着。


    “滇南边境的地形复杂,山高林密,装甲部队的机动优势在那种环境下被严重削弱。当时, 我们率先迎上的是一群熟悉地形,擅长游击作战的非正规军武装力量。他们在每一条我军可能经过的路线上都埋了雷,在夜晚发动偷袭……”


    “拔点作战那个晚上,我们团奉命攻占一处高地。那天夜很黑,雨很大,能见度不足十米。装甲车没法上山,步兵必须徒步进攻。敌人的火力点布置得很隐蔽,我们的侦察兵摸上去的时候,踩到了一颗松发雷……”


    “那个士兵,牺牲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沈霆屿讲起那次作战,讲他们部队是如何在夜间冒着敌人的炮火穿越丛林,讲炮弹落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时的凶险,将他手下的士兵们是如何英勇无畏的发起冲锋号角。


    台下很安静。


    几百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认真地听着。


    讲完最后一段话,他抬头,目光笔直越过人群,落在礼堂最后面那巨大的军徽上:“军人的荣誉,国家的实力,是打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我们穿上这身军装,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国家,守护万家灯火的安宁,守护脚下这片土地的尊严。我们在战场上流血牺牲,不是为了战争,是为了和平。是为了让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同胞,永远不用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那些枪林弹雨。”


    “这,就是我们的使命,一个军人的使命。”


    台下安静了几秒,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几百位官兵从座位上站起来,用力地鼓掌,连绵不绝,经久不息。


    沈霆屿站在台上,肃穆敬礼。


    掌声落尽,由老首长亲手将一枚功勋奖章别到他胸前。


    ……


    沈霆屿走的第三天,许轻轻收到了一封信。


    “许知卿同志亲启。”


    “《老窖酒镇》剧组已于近日完成主要演员选角工作。经研究决定,定于明年四月中旬在西北省塔河县开机。在此之前,所有演员须于一月初前往塔河县集合,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体验当地民风民俗,学习当地方言及酿酒工艺。具体报道时间地点另函通知。落款——秦向野。”


    信封里除了这份通知,还另有一份许轻轻定角合约,以及她的剧本。


    一月份就要出去集训的话,那这个年就没法在京市过了。


    沈霆屿才刚走没几天,她就又要走,许轻轻略感踌躇,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宋谨华开这个口。


    但这个机会是她等了很久才得到的,绝不可能轻言放弃。


    她找了个合适的时间,把这件事跟宋谨华说了。


    宋谨华听完,沉默许久。


    “要去西北啊,那边的条件听说可不太好。冬天风沙大不说,还冷,你一个人去三个月,我不太放心。”


    许轻轻:“我不是一个人,剧组还有很多工作人员一起。”


    宋谨华看她一眼,把老花镜取下来,叹了口气:“你想去,就去吧。年轻人,有自己的理想和奔头是好事。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自己想做的事的。”


    原以为得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宋谨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许轻轻眼眶有点发酸:“嗯,谢谢妈。”


    前进的路上没有了阻碍,收到时间通知的第二天,许轻轻就轻装收拾,跟随剧组的队伍坐上大巴车,前往西北省塔河县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集训。


    ……


    剧组出发那天,京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离家的时候,宋谨华一大早就起来,给她煮了一大包鸡蛋,装得鼓鼓囊囊的。还把二表舅他们送的进口肉脯和巧克力也都给她装上了,怕她去了西北那边吃不好。


    许轻轻很感动,宋谨华是真的把她当亲闺女在疼。


    “到了那边,给家里打个电话。霆屿那边,也记得给他说一声。西北条件不好,自己注意身体。”


    大巴车停在制片厂门口的空地上,侧面印着“京市青年制片厂”几个红字。


    许轻轻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十个人集合了,正往车上放置行李。


    秦导说了,到时候过去那边会有专门的负责人安排她们集体宿舍,被褥行囊这些都不用带,就带点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就行了。


    但许轻轻发现每个人都带了大包小包。


    她把自己的箱子往车肚子里一塞,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几天时间,剧本她已经翻看好几遍了。阿月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北农村女孩,秦导要求所有演员都说符合原著设定的方言,许轻轻本身是蓉城人,西北话并不擅长,这次过去集训,除了找到那种西北民风的感觉,还得多下功夫学语言。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正想着事。


    “许知卿。”忽然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咸不淡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无所谓。


    许轻轻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她漫不经心转过头,看见邹丽上了车,穿着一件崭新的梅红棉袄,头发烫了,蓬松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化了个妆,眉毛描得又细又长,嘴巴涂得十分鲜艳。并不合适的妆容打扮,顿时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老气了十岁。


    邹丽一眼瞧见坐在车上看剧本的许轻轻,扭着小步过来,摸着自己新烫的摩登发型,笑了笑:“听说你得到秦导的赏识,力荐你出演女二号啊?”


    许轻轻睇她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瞧你说的,咱俩好歹也是同一个培训班的同学,你来演我的女配,我哪会有什么意见?”邹丽捂嘴一笑,斜挑着眼睛觑她,“只不过我是女主,你是女配,咱俩难免不了会有对手戏,到时候,还得请你多多配合喔。”


    许轻轻低头翻了也剧本,语气淡淡的:“那就要看邹丽同志的女主角,能不能接得住我的戏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正在整理行李的演员动作顿了一下,悄悄低下头,没忍住偷笑。


    邹丽原本还有几分炫耀的笑容顿时僵住。


    那鲜艳的口红衬得她的表情有些滑稽,她眯眼盯着许轻轻,目光又警告地扫了眼那些低着头的同事,冷哼一声:“行,那就走着瞧。”


    等所有人都上车后,秦导终于出现。


    他披着件旧军大衣,上车第一件事先清点了下人数,确实无误后才道:“好了,人都到齐了。”


    “我说几句啊。”


    车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秦向野的目光从车上演员们的脸扫过:“你们这一车人,有的是科班出身,有的是半路出家,有的是我亲自挑的,有的是别人塞给我的。”


    听这话,邹丽的脸色微微一变。


    但秦向野没看她,只继续道:“但到了西北,到了塔河县,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演员。不管是来自什么厂和单位,不管是谁的学生徒弟,还是谁的关系户。你们就只是《老窖酒镇》这部电影的演员。”


    “你们要在那里住三个月,吃那里的饭,喝那里的水,说那里的话。我要你们从骨子里变成那个地方的人,而不是在镜头前给我装。明白吗?能做到吗?”


    “明白!能做到!”车里的演员齐声道。


    “好。”秦向野点点头,对司机道,“出发。”


    大巴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


    京市的雪还在下,把整个街头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行道树从窗外掠过,枝桠上挂着冰锥子,被车速拉成模糊的长影。


    车上起初还有人闲聊说话,几个演员小声聊着天,偶尔发出一两声兴奋的笑。过了两三个小时,笑声没了,说话声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和鼾声。


    许轻轻也困了,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冰凉,她把围巾拉起来垫着,闭上眼睛假寐。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还在路上,于是又睡。


    等再醒来,车窗两边的景物已经从密集的平房变成了稀疏的村庄。


    又从平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荒芜的原野。


    车开了很久,从白天开到天黑,从天黑开到深夜。


    十五六个小时的长途颠簸,把所有人都折腾得灰头土脸,腰酸脖子硬的。


    经过长时间的闷酵,车里的空气混浊得厉害,汗味,烟味,还有汽油味混在一起,实在称不上好闻。


    许轻轻忍着胃里翻滚想吐的感觉,拽着围巾把脸捂住,尽量不去想,只闭目养神。


    终于,大巴车拐进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身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行李箱在车架子上撞得哐当哐当地响。


    这样的颠簸大概持续了二十几分钟,车终于在一座村庄前停下。


    “到了,下车。”听到前头导演的声音,许轻轻几乎是抢滩一般冲刺下去,跑到一个黄土坎前,弯腰“唔”地一声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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