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别给我擦了!”许轻轻赶紧挡住,小声说:“这可是我专门做的妆造。”


    “扑哧。”宁珺啼笑皆非,“难不成你以为你往你那小脸蛋上抹点灰,看起来就土啦?你瞧瞧她们,哪个不是浑然天成?”


    唉,许轻轻确实有点后悔当初为了跟沈霆屿置气,把原主那些破旧衣裳全都给扔了,不然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吧。既然是选角,考的就是演技,不是比美或比丑。


    她准备的独白台词已经烂熟于心,有信心能够选上。


    就在门口一群人闹哄哄时,大门里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对众人道:“按顺序,两人一组进来试戏。”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许轻轻和宁珺排在队列后面,这阵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男女都有,打眼一看起码五六十人。最前面那两个女孩在工作人员的指引进去面试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几组人进去的时间长短不一,有几分钟就出来了,有的进去待了一刻钟。


    出来后表情也各不一样,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满怀期待。


    如此大约等了四十几分钟,终于轮到许轻轻她们,宁珺突然有点紧张,拉住她袖子:“知卿……要不,咱俩错开吧。你先进去,我等下一组,这样万一搞砸了,不至于两个人都落选。”


    许轻轻见她脸好像都白了,里面又一直在喊“下一组”,只得安慰她:“那我先进去,你先调整一下,不用紧张。”


    她跟着工作人员走了进去。


    考场是由话剧团一间排练厅临时改的,舞台上的幕布往两边拉着,上边还贴着几张上次演出完没撕的喜迎国庆毛笔字报,台下摆着一排长桌,放了几个搪瓷缸子,几位选角老师面无表情坐着,显得很严肃。


    最中间的主考官便是此次的总导演秦向野,他比许轻轻想象中年轻,才三四十岁的样子,只是表情不太好看,额头上的川字纹紧紧拧着。


    几位老师间气氛也不太美妙,有股火药味,像是刚有过一番争执。


    许轻轻看了眼跟她一块儿进来的那个姑娘,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忐忑。


    这时,左边那位中年女性考官开口了,语气很淡:“姓名,单位。”


    俩人各自做了自我介绍。


    “让她们抽戏吧。”考官接着对场助吩咐,然后便有工作人员拿了几份剧本过来,让她们两各自抽签,抽到哪个片段便演哪个片段的剧情。


    她们这一组实在是运气不好,一进来就遇到几位考官发生意见争执,那文工团的女孩抽到演一个从小立志想当兵的叛逆少女,却受现场几位考官黑脸的影响,演得磕磕巴巴。


    秦导只看两眼就没了兴趣,转头又和旁边一位穿中山装的考官讨论起什么。


    许轻轻看了眼自己抽到的片段,这是一个丈夫去了战场多年生死不明的寡妇,在镇子上开了家酒坊,因为有几分美貌,所以被流言蜚语缠身,还被村头光棍流氓觊觎,婆婆要把她赶出去,她不走,在酒坊门口跟人吵了一架。


    是个挺复杂立体的角色。


    那边,文工团女孩已经演完了,但几位考官都显得兴致索然,互相看了一眼,又争论起来。


    但显然,他们争论的话题不是那个女孩,而是她们进来之前就存在的。


    轮到许轻轻了,她深吸一口气,上前。


    她抬手,把辫子拆开,豁然将头发抓乱,然后又把棉袄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让它就那样“伤风败俗”地敞着,好似刚被人羞辱推搡了一番。


    再抬眼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绝望干涸的眼神,眼底甚至氤上一层隐忍到极致的红血丝。


    她侧过身,便像被人从门里推出来一般踉跄了两步,瘦削的身形在棉袄松松垮垮的包裹下好似弱不禁风。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却是硬的。


    她看着前方,好似那里站着一群村头的长舌妇,觊觎她的光棍,还有所有对她指指点点的人。她的眼神一寸寸扫过去,像在辨认每一个曾经朝她吐过唾沫的脸。


    “我男人没死!”


    她没有撕心裂肺的喊,也没有哭天抢地的闹,只是站在那,用一双刀刃般锋利的双眼,钉着所有人。


    这句台词铿锵有力。


    那位中年女考官原本正在纸上写什么,笔尖忽然顿住;穿中山装的考官也愣了愣,转过头来,目光落到许轻轻身上。


    “他是去替你们上的战场,是去替这个国家扛枪的!没有他们,日本人早就打进老窖镇了!你们倒好,吃着太平饭,睡着安稳觉,就这么盼着他死?!”


    排练厅里忽然安静了两秒。


    秦向野缓缓抬起头,看向舞台中央的许轻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她。


    许轻轻猛地盯住他,好像他就是那个觊觎她的光棍流氓,眼里满是一个被生活逼到悬崖边上绝望寡妇的泼辣和狠劲:“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畜生!这么盼着他死,是想分他的抚恤金,还是好把我家酒坊占走!”


    说着说着,她又忽然笑了。


    嗓音像渗着血,从喉咙底下生生撕扯出来:“我告诉你们,他不会死的!我男人答应过我,等打了胜仗,他就回来了!我杨秀莲还没给我们老余家延续香火呢……”


    一段戏演完,情绪激荡起伏,既有爆发力又有感染力,就连旁边那文工团姑娘都被震撼到怔在那儿不知所措,几个主考官盯着许轻轻,考核厅里半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秦向野才开口:“嗯……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许轻轻朝考官席鞠了一躬:“我叫许知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许知卿……”


    秦向野导演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点点头,拿起笔地在名册本上打了个勾,然后道:“行, 回去等通知吧。”


    就这样?


    回去等通知到底是选上还是没选上啊。


    上辈子许轻轻试镜时就最怕听到这句“回去等通知”,基本就是没戏的意思。


    但她也知道门外还有很多排队等候试戏的人,几位考官这才见了三分之不到的人,是不可能现在就给出结果的。宁珺还在外面等着, 她只得先出去。


    门外的宁珺一见到她出去, 就焦急迎上去:“怎么样?选上了吗?”


    许轻轻叹口气:“让回去等消息。不过我自己感觉发挥还是不错的, 应该有希望。你也别紧张, 一会儿进去是随机抽剧情,发挥出平时水平就行。”


    “嗯。”宁珺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十分钟后,她试完戏出来, 哭丧着个脸:“完了完了, 知卿,我觉得我没戏了。”


    “什么情况, 找个地方慢慢说。”两人去话剧团附近的面馆点了碗面, 面条端上来,宁珺还在一直自责后悔:“我刚刚就不该那么演的, 哎……还是太紧张了,没发挥好,我觉得我可能根本就不适合台前, 还是适合做我的幕后配音。”


    许轻轻早就饿了,吃了几口垫垫肚子,问:“你抽到的哪段啊?”


    “就那个铁匠妹妹,<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男主, 后来还去举报酒馆老板娘和人偷情!”宁珺苦闷地道。


    “这个角色其实也不好演,内心挺复杂的。”当时和许轻轻一起面试时,文工团女孩抽到的就是这个角色,也因为紧张演砸了。


    “算了,尽人事听天命,接下来等通知吧。”


    她安慰宁珺几句,两人吃完饭便各自回了家。


    ……


    许轻轻到家的时候,


    看到大门口贴着张红纸通知,说大院傍晚过后要停水两天,后勤部检修老化管道,得周二才能来水。各家各户都拎着水桶去后备储水井那边自己打水。


    平时安静的青砖路上,多了几道湿漉漉的板车辙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


    不少军院家属都拿了水桶往那边去。


    许轻轻一看要停水,忙赶回家。


    今天周六,沈芳菲和她同学们出去玩了,沈霆屿早上说有事应该也不在家,宋谨华一个六十多的老太太,肯定提不动。她得赶紧去打一点,不然晚上洗澡做饭都没得水用。


    等她匆匆赶回去,却看到沈霆屿正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两只木桶,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半截麦色的胳膊。


    许轻轻一愣,上下看着他:“你这是……?”


    沈霆屿站在院门口看她一眼,她早上出门时编的两股辫子不知什么时候拆了,又扎成马尾垂在脑后,脸上的灰也洗干净了。


    “停水了。”他拎着桶从她身边走过去。


    许轻轻侧身让了一下,心说我还不知道停水了,我问的是你今天不是有事吗怎么还在家?


    但沈霆屿脚步没停,已经朝着石板路往前走远了。


    盯着他挺拔的背影看了会儿,许轻轻也回家把包放下,去厨房找了两只铁皮桶,快步出门去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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