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直接拧开水龙头,用右手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他撑在洗手台边沿,低着头,任由水珠一颗一颗地落。


    左臂的绷带上溅上些水,浸出一片水渍。他皱了皱眉,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索性把纽扣解开,脱下了衬衫。


    灯光打在他裸露的上身,将这副身体上每一道痕迹都照得分明。


    宽肩窄腰,背脊挺直,是只有常年苛刻训练才能拥有的性感轮廓。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麦色,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精瘦结实的,刀刃一般的肌理线条,像山脊,像岩壁,每一寸都刻着力量与坚忍。


    他左臂上那道枪伤还裹着纱布,肩膀上,肋下,后背,还有大大小小的旧伤疤交叠。有的已经泛白不明显,有的还带着淡淡的新肉色。这些全是一个军人在战场上留下的印记,弹片,刺刀,炮石,甚至还有一处烧伤。


    但镜中的男人眼神沉静,没有任何自怜或炫耀。


    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又用冷水冲了个澡,才拿过衣裳穿上。


    伸手时,左臂抬起的弧度大了点,伤口微微传来一阵钝痛,他咬着牙,额角渗出薄汗,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把那件旧T恤套上。


    卫生间的门再次打开时,卧室的主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晕只照亮床铺一小圈区域。


    许轻轻已经躺下了,睡在靠窗的床右边,被子拉到胸口,面朝外侧,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后脑勺。


    床的左侧,摆着一副整齐叠放的新被子。


    沈霆屿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床左侧坐下来。


    床垫微微下沉。弹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弯腰解开军靴,躺下去,拉过那床被子盖在身上,仰面朝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雪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两人各占一半床,中间隔着一道比楚河汉界还宽的距离。


    “啪”的一声,许轻轻伸手关掉了床头台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安静了片刻,她开口:“你妈估计还在外面守着,今晚就先应付她老人家一下吧。”


    “嗯。”沈霆屿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满意这段婚姻,我也不满意。今晚过后,还是分房睡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沈霆屿皱了下眉,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倒是先把约法三章列得清清楚楚。


    他没应声,只是沉默着。


    黑暗中,许轻轻便只当他默认了。


    这两句话之后,两个人都不再出声。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雪落屋檐的簌簌声响。


    许轻轻以为他会翻身朝向另一边。军人睡觉都警觉,翻身会有动作,她一直在等着那声音出现,然后好翻身朝左,因为她习惯性左侧睡。


    但沈霆屿几乎一动不动。


    他躺在那里,呼吸沉稳均匀。要不是偶尔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有。


    她也睡不着。床上毕竟多躺了个不熟悉的人,还是男人,怪不习惯的。


    这种沉默的僵持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许轻轻的左腿有些发麻了。她想翻身,又怕动作太大惊动他,于是只得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身体小心翼翼往左侧转了转。


    窸窸窣窣中,她的膝盖隔着两床被子,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许轻轻吓了一跳,连忙把腿缩了回去,因为做贼心虚动作幅度太大,整个床垫都跟着晃了一晃。


    黑暗中,沈霆屿的呼吸顿了顿。


    “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丝沙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没什么。”


    许轻轻赶紧将脸埋进枕头里, 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就是被子没盖好。”


    又是一阵沉默。


    沈霆屿几天没休息了, 身体负荷早已疲惫,按理说,他应该倒头就睡的。在战场上炮弹坑都能睡着,何况这暖和床铺比书房的沙发睡着舒服得多。


    可他闭着眼, 意识却清醒得过分。


    身边躺了一个女人, 呼吸声轻得像只猫, 隔着半臂缝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被子上有种太阳晒过的味道, 还夹杂着一股隐隐的浅香。应该是女人洗发膏的味道,很淡很淡,却偏偏绕过鼻腔,往更深的地方钻。


    他皱了皱眉, 想把注意力从那个味道上移开, 但黑暗中嗅觉被放大,怎么都躲不掉。


    黑暗中, 女人小弧度翻了个身。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床垫轻轻晃动,她往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霎时,那细微呼吸离得更近了,就像在他耳边。


    有什么东西扫过他的下巴。


    极轻, 极细,像柳梢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消失了。


    却在撩过的地方留下一阵痒意。


    那痒意从下巴蔓延到脖颈,像蚂蚁在爬。沈霆屿想抬手去拨, 又怕惊动她,只得绷着下颌,硬生生忍住。


    耳畔就是女人无法忽视的气息,鼻尖是女人随着体温越来越馥郁的体香,她的发梢时不时扫过他脖子、耳根,让那股痒意不减反增,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让沈霆屿的呼吸渐渐滞涩。


    黑暗中,某段记忆被推开了门。


    那一夜,也是在这张床上。


    他被下了药,意识不甚清醒,甚至都不知道身边人是谁,只知道自己如坠梦境。


    他不记得细节了,或者说,是他逼自己不去记得。


    可此刻,躺在这张床上,闻着这若有若无的香气,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上了脑海。


    那种燥热,那种失控,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灼烧的渴……


    他记得黑暗中滚烫的皮肤相贴,记得他掌心握上去时那一瞬的温润,记得她在他怀里时纤细的柔软……


    沈霆屿猛地掐断了回忆。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从这个女人给他下药那天起,他就发誓,就算她以此逼婚,他这辈子也都不会再碰她。


    他薄唇抿成锋利的直线,右手缓缓攥握成拳,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正常男人的正常生理反应,与任何人无关。


    绝对不是因她而起。


    他索性翻了个身,用受伤的左肩臂受力,背对着女人。


    ……


    许轻轻只不适应了一会儿,就慢慢睡着了。


    没办法,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就早起早睡养成了习惯,到点就困了。


    再加上心里非常确信沈霆屿绝对不会碰她,所以她翻了几个身,呼吸就慢慢均匀起来。


    见她总算安分不再动弹,沈霆屿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受伤的左臂被压得微微钝痛,不一会儿,他又转过来,平躺着。


    不知过去多久,他意识也渐渐沉入沉睡的边缘。


    就在他半梦半醒时,忽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挨上了他的手臂。


    军人的警觉让他遽然睁眼。


    黑暗中,他侧头往旁边看去。


    他的胸膛上搭了一只女人的手。


    不知是她翻身时无意伸过来,还是睡梦中下意识搭上来的。胳膊贴着他手臂,带着点温润的触感,像一块羊脂玉。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腹贴着他手臂的汗毛滑过,柔软的摩擦激得他皮肤一阵颤栗。


    他冲澡时用的冷水,洗完身上本沁着凉意,被女人的手臂这么一碰,就像溅了几点火星进来,燎原般让整个身体都燥热起来。


    女人已经睡熟了,连呼吸都带着慵懒,毫无防备的姿势。


    甚至像只取暖的小猫一样往他这边拱了拱,将脑袋软软地蜷缩在他臂弯里,理所当然地占了一席之地。


    沈霆屿浑身紧绷起来。


    女人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音,似说了句什么梦话,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隔着衣服抓了抓他胸口。


    沈霆屿整个人瞬间像被点了穴。


    左臂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可此刻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了胸口那只手上。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听着身边女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一直到后半夜,也没有睡着。


    ……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许轻轻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一条硬邦邦的胳膊上。


    她顺着那条胳膊往上,看到男人胸前的布料被她蹭得皱皱巴巴,视线再往上,是一张紧闭双眼的俊朗脸庞。


    男人眉眼深邃,鼻骨高挺,薄唇淡淡抿着,似在睡梦里不太舒服,眉峰微微蹙着。


    许轻轻瞬间清醒,几乎是‘蹭’地就一下弹开了。


    要命!!


    她什么时候跑到沈霆屿怀里来了,还……是以这般亲昵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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