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许轻轻心情激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叫她在这里遇上了赵导演。
“赵导演,我是——”
“许知卿,你干嘛呢?”安科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脸色沉沉盯着她。
许轻轻转头,看见安科长那张不悦的脸,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导演也瞧见了安科长,客气地点了个头,转身便要走。
许轻轻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追出几步喊道:“赵导演,我是许知卿,我给您写过自荐信的,您有印象吗?”
赵导演站在几步开外,看了看她,哂然一笑:“之前没印象,现在倒是有了。”说完,一行人便大步流星走了。
许轻轻愣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身后响起安科长不咸不淡的嗓音,“许知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悄悄瞪了安科长一眼,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真是的……
她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
办公室里,安科长面色不虞坐在桌后,盯着她道:“你既进了我们译制科,就安安分分好好干,不要老这山望着那山高。”
许轻轻鼓了鼓腮帮子,心里嘀咕:明明是你自己说话不算数,说好了这周办入职手续,我等了一上午连个信也没有。
“你的证明手续呢,去拿来,我给你办入职。”安科长忽然话锋一转。
“真的?!”许轻轻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真的还能有假的。”安科长指节敲着桌子,“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是看你有几分真才实学,才答应李主任让你进译制科的。往后再让我看见今天这种事,就不用来了,趁早走人。”
许轻轻:“……”
她连忙一笑:“安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
正式入职制片厂,但进的却是译制科。
许轻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托着腮,目光落在面前的翻译资料上,笔尖写着写着就跑了偏,在纸上画了个哭唧唧的火柴人。
“你这画的什么?”张阳路过她旁边,瞥了一眼。
许轻轻回过神,用手挡住:“没什么。”
她顺手拿过旁边文件,将涂鸦盖了个严严实实。
可心里还是静不下来。也不知道赵导究竟看没看到她的自荐信。如果看到了,却不回,难道是因为她的档案不够有吸引力?
可刚才赵导演见到她时,分明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既然如此,那看到她的信和艺术照,不该连个答复都不给啊……
唉,许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
晚上回到沈家,饭菜摆上了桌。
宋谨华坐在她对面,夹了两回菜,频频抬眼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轻轻心里一动,以为她要问考大学的事。想着要是真瞒不住,干脆坦白算了,反正自己在制片厂上班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管宋谨华反不反对,她都不会退让。
宋谨华又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问:“隔壁江大婶是不是来过家里?”
“您是说左边那户人家?”许轻轻想了想,“我不知道她姓什么,昨天是来找过您,不过您没在家。”
“哦。”宋谨华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才道,“你和霆屿刚结婚,他就去了前线,这事部队上要保密。所以我们也没让太多人知道……”
许轻轻听了一会儿,咂摸过味儿来。
感情宋谨华是怕她多想,以为是她们故意瞒着她和沈霆屿结婚的消息,不让大院的人知道。
她放下筷子,笑了笑:“妈,我明白,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再说了,我和沈霆屿之间……本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用不着大张旗鼓,低调点挺好的。”
宋谨华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微微一愣,倒有些意外,随即松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
许轻轻当然理解。
对这桩婚姻她想得清楚,她和沈霆屿都不是自愿的。
况且她以后可是要拍电影的人,哪能让太多人知道她的私生活里有过这么一桩“黑历史”呢。
……
就这么过了两周,又一个周六。
到了沈芳菲的同学约定好来取衣裳的日子。
院子里的阳光铺了薄薄一层,树影落在青砖上,沈家客厅有说有笑的,又热闹起来。
许轻轻把衣裳拿出来,让沈芳菲带着她同学到楼上卧室去试穿,她坐在院子陪宋谨华喝茶。
最近这两周,她天天对着翻译台本,数着厚厚的英语词典,现在是一看到报纸上那大段大段的文字就觉得头疼。
楼上房间传来几个女孩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不一会儿,她们跑下楼来,穿着新裙子在许轻轻面前转了一圈。
“嫂子,这裙子真好看,我们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许轻轻微笑,不,只要付钱就好。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在许轻轻身边,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欢喜。那个扎着马尾的杨晓慧一扭头,羡慕地拉了拉沈芳菲胳膊:“芳菲,你嫂子也太厉害了吧!这腰身收的跟专柜一样,比商场里那些大牌还合身!”
沈芳菲下巴一抬,嘴角压不住的得意,嘴上偏要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厉害的,不就做件衣裳嘛,反正她在家也是闲着,总要找点事做。”说完飞快瞥了许轻轻一眼,见她没有生气,才又扭过头去,耳根却有些别扭地红了。
另一个穿碎花裙的同学凑过来,笑嘻嘻接话:“那我可要嫉妒你了,以后想要穿什么裙子,回家跟嫂子撒个娇就行。”
沈芳菲哼了一声,嘴上说着“少来”,手却不停地帮同学整理着裙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受用。
宋谨华端着茶杯,目光从几个笑闹的小丫头身上缓缓移到许轻轻脸上。
她看到儿媳安安静静坐在藤椅里,阳光落在她肩头,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含笑地坐在那儿,慢慢品着茶,身上透着股让她熟悉的闲适优雅的大家闺秀气息。
那几件裙子她方才在衣架上瞥过一眼,针脚细密,盘扣精巧,领口还绣了极素净的花枝,不是年轻姑娘能拿捏的手艺。宋谨华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搁下,声音不高不低:“知卿,你什么时候学的裁缝设计,倒是有心。”
宋谨华话一出,许轻轻心里就“咯噔”一声。
——她差点忘了,她这位婆婆当年可是民国大家族里出来的小姐,琴棋书画,女红针线样样通晓。她这点小伎俩如何瞒得过她的眼睛。
“嗯……是我外婆教我的。”她顺嘴扯了个谎,垂下眼睫,心念转得飞快。
往后越是相处,她会暴露的东西就越多,瞒是瞒不住的,只得提前给自己找个挡箭牌。
况且原主的外婆,也的确不是什么普通农村老太太。
她抬起眼,声音轻缓下来:“妈,不瞒您说。其实我外婆……她祖上从前是我们乡里的大地主。”
宋谨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
许轻轻便接着往下讲:“我外婆年轻时,家里有田有产,虽比不上您家从前气派,但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她从小跟着家里的绣娘学女红,跟着先生读书识字,规矩礼仪一样不落。后来……后来那些年,您知道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袅袅茶气上,语气怅然:“家产充了公,家里人也被拉出去批斗。外公扛不住,早早就走了。外婆一个人拉扯着我妈还有几个舅舅,从深宅大院搬到了村头的土胚房。那些年,她什么苦都吃过……下地插秧,挑粪浇菜,替人浆洗衣裳,一双绣花的手磨得全是茧子。”
宋谨华的茶杯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目光落在院中某处,像是被什么牵动了。
“可她从没扔下过她的本事。”许轻轻说,“我娘走得早,我可以说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她总会在夜里点着油灯,拿碎布头教我认针脚,走线,盘扣子。她说,手艺是长在身上的,谁也夺不走。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要体体面面的活。”
说到这里,她弯了弯嘴角,看着宋谨华:“她教我绣花,裁剪,也教我念《千字诗》,写毛笔字。说这些体统,是骨子里的东西,吃糠咽菜也不能丢。要不是因为那时候家里实在穷,母亲又突然离世,外婆说什么也会供我上完学的。”
宋谨华沉默了很久。
院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客厅里女孩子隐约的笑闹声。
半晌,宋谨华才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她终于看向许轻轻,眼神里疏淡的客套褪去了些,露出底下一点柔软的东西。
“你外婆……是个有骨气的人。”宋谨华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重,“那一代人,很多都是这么过来的。能从泥里爬起来还站得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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