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轻轻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两眼,像重新认识她似的:“你能跟你外婆学出这一身本事,是她给你的福气,也是你自己的造化。”
这一刻,许轻轻也像是共情了原主命运似的,鼻子莫名有点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宋谨华没再说什么,只伸手重新斟了热茶,推到她面前,“喝吧。”
风徐徐从院子里穿过。
许轻轻低头抿了口茶。
她这,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
客厅里的笑闹声渐渐歇了,几个女孩子换回自己的衣裳,抱着新裙子从楼上下来,脸上还挂着试穿时的兴奋。
杨晓慧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许轻轻:“嫂子,这是上次说好的尾款,您点点。”
许轻轻接过来,指尖一捻,数目正好。她笑了笑,没当面点,只顺手揣进兜里,那份从容,又让宋谨华多看了她一眼。
另外两个同学也纷纷凑过来,把钱塞进许轻轻手里。碎花裙的姑娘叫林小柔,付完钱却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扭捏了一下,红着脸开口:“嫂子……我下个月要参加表姐的婚礼,想再请您帮忙做一条新裙子,可以吗?我可以先付钱的。”
许轻轻眼睛一亮,正要说话,李文静也抢着道:“啊对对对,我也想再做一条!夏天的薄料子,要那种走路带风的长裙,嫂子您看成吗?”
“我也要我也要!”杨晓慧跟着举手,笑嘻嘻地,“嫂子您手艺这么好,以后我都不想去商场买了。”
许轻轻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面上却只是温柔笑笑:“行啊,我回头多画几个好看的款式给你们选选,我抽空做。”
沈芳菲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忍不住地嘟囔“你们可真会麻烦人”。
送走了几个同学,许轻轻回到楼上房间,把票子拿出来数了数。
三套衣裙的尾款加上三件新裙子的定钱,厚厚一沓,这几单做完,除去布料本钱和给沈芳菲的提成,估摸能有一百多块的纯利润。加上她之前的私房钱,和上个月剩余的生活费,已经攒够三百,买一辆自行车倒是绰绰有余了。
另外沈霆屿不在家这几周,宋谨华也给过她一次生活费,大概是考虑到她要考大学,会买些资料和书什么的,还额外多给了她十块钱。
许轻轻把钱对折,藏进一个铁盒子里,心满意足笑了笑。
现在她钱倒是不愁了,愁的是,往后要是就在译制科调不走了,转行不了做演员可怎么办。
她拉开抽屉,把信封里的照片拿出看了看。
要不,再去堵一次赵导?
转机出现在隔周一。
那天许轻轻一进译制楼,就看见配音科的宁珺站在外面走廊,焦急地等她。
一见到她,宁珺上前就抓住她的手:“走,跟我去配音科,我手头的片子有个重要角色需要你帮我搭搭戏。”
“可是我还没……”许轻轻转头往办公室望了眼,她还没跟安科长说一声呢。
“哎呀不用管了,一会儿我们何主任去跟你们安科长说。”
宁珺拽着许轻轻就往楼下走。
俩人刚走到楼道口,就撞见科长了。安科长看见宁珺,将目光移向许轻轻:“你去哪儿?”
宁珺笑道:“安科长,当初你可答应我们何主任的,要是配音科缺人,可以随时来译制科借。现在我们就缺人,需借她一用。”
安科长冷声道:“她自己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您自己说过的话,想不作数?”
宁珺一副今儿不把人带走就不罢休的样子,安科长只得道,“就两小时。”
“行,两小时就两小时。”宁珺朝许轻轻使了个眼色,两人飞快跑下了楼。
等到了配音科大楼,许轻轻才问她:“你刚刚说什么……安科长答应了你们何主任,我怎么不知道?”
“呵,你不知道吧。”宁珺带着她走进配音室,一边道,“之前我们何主任去找过你们安科长,想把你调到我们配音科,结果你们安科长不干。何主任又去找李主任要人,三个人争了一上午,最后是安科长允诺,若是配音科缺人随时可以来借人,我们何主任才作罢的。”
“什么?”许轻轻愕然,“还有这种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大概两周前吧。”
许轻轻想起来了,应该就是办入职手续那天,安科长一上午都没出现,她还以为是出什么幺蛾子了,结果是配音科的何主任去要人,被安科长阻止了。她阻止何主任也就罢了,转头下来又阻止了她去赵导演面前自荐。
“……”
许轻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早知道安科长是个这种面冷心执的人,她就不那么卖力在她面前表现了,这下好了,阴差阳错,害得自己白白错过了两个大好的机会。
真是欲哭无泪。
“喏,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搭这场姐妹吵架的戏。”宁珺把台本递给她,“台词特别多,情绪特别激昂,这个妹妹年纪很小,何主任的声线不适合,不然我也不会冒着得罪安科长的风险去找你来。”
许轻轻低头扫了眼那大段大段的莎士比亚式台词,用力吸了一口气:“行,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录音棚里灯光昏黄, 隔音门一关,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宁珺率先开口,声线里含着姐姐的隐忍与克制, 情绪层层递进,功底扎实得让许轻轻都忍不住在心里直赞叹。
几句对白下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便拉满了。
轮到许轻轻接上那句爆发高潮的台词。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 整个人便像换了一个气质。
“你根本就不懂!”她音调陡然拔高, 带着委屈、失控和少女独有的执拗尖锐, “你从来就不懂!你只顾着自己往前跑, 什么时候回头看过我!”
那声音有一瞬的哽咽,却硬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淬着火星,噼里啪啦砸在隔音板上。
宁珺拿着台词卡, 愣了一瞬。
她看着面前的许轻轻。
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全是戏, 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 连呼吸的节奏都是带着崩溃后的余颤。这哪儿是在配音, 分明是将原情景重新再现了一遍。
轮到她时,她赶紧甩出一段质问, 语速快,节奏紧,每一个音节都咄咄逼人。
许轻轻又迎着那股气势顶上去。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少女的崩溃不是放声大哭, 而是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肯掉泪的倔强。
宁珺声音转为疲惫与无奈:“我是你姐姐。”
“姐姐就可以这样吗?”许轻轻声音再扬,又在最高处猛然收住,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恨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从激烈争吵,到哀伤失望,情绪大起大落。
台词结束,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
宁珺摘下耳机,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许轻轻,眼神里多了一层惺惺相惜的赏识。
“你这段处理……比我预想的狠啊。我差点都没接住。”
许轻轻冲她眨眼:“多亏你调子定的好。”
“知卿。”宁珺正色看着她,“我说真的,安科长真该来听听。你这嗓子……是天生该出现在大荧幕上的。”
许轻轻收起笑容,叹息一声。
是啊,她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大荧幕啊。
……
转眼过去一个月。
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
许轻轻每天清早赶到制片厂,坐到那张窄小的办公桌前,面前永远堆着厚厚一摞等待翻译的外文台本。安科长简直像是要把积压的存货全塞给她。
“这部日语片下周要用,你先把手头工作放一放,赶这个。”一到制片厂,安科长就把一份新台本拍在她桌上。
许轻轻低头一看,嘴角抽了抽。
最近安科长对她的态度有些转变,倒没再冷过脸,但什么急活难活都丢给她,开会时也常点她的名。同事们私下都说,她是安科长眼前的新红人。
可那又怎样呢?
许轻轻看着安科长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译制科再好,台本翻得再多,她也只是站在录音棚外面给字幕描边的那个人。
原本还能去蹭点打酱油的小角色,但半个月前,配音科请病假的姑娘回来了。现在,她连小角色都蹭不上了。
去找了赵导演两三回,也没有见到人,一打听才知道,赵导演带着拍摄团队去外地了。
许轻轻拿起笔,在台本封面空白处画了个小人,小人双手托腮,头顶飘着一朵乌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叹气。
张阳路过,伸头一看,嘿道:“又叹气?安科长这么重用你,还愁什么?”
“你不懂。”许轻轻苦恼地把台本翻开,重用归重用,可这根本不是她想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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