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知道芸娘的情况,赤华便真以为这少年是芸娘的亲儿了。
不过,亲生与否,真有那么重要吗?
那提梁食盒又高又阔,他一个七八岁的少年提着尤显大,不过他没有提着,反而扛到肩上。
赤华摆摆手阻止:“寻常小食盒即可,那里的驼峰炙与别家的不同。”
芸娘闻言,又换了一个轻便的三层食盒给他。
少年临出门,外面的挑担人才饮尽一碗饮子,指了指碗,少年将食盒放好,给他续上饮子,这才欢天喜地出门。
“门外的薄荷饮一个铜板可免费续,平日街坊邻居做活累了也喜欢在外面凉快歇息一下。”
“能哥是我收养来的小乞儿,勤快懂事,薄荷饮免费续这个主意也是他提的。”芸娘夸起小儿来,脸上透着欣慰。
语声稍歇,她从屋后端出一碗接一碗的饮子。各色饮子全摆上长桌,她还颇为自得地介绍着。
赤华端起其中一碗,浅浅抿了一口。
混了碎冰的五汁饮没了酸涩的味道,反而因为额外多放了糖,格外好入口。
“司娘子,我们铺子里除了四季皆宜的饮子,也会按照时节制些像秋梨水、五汁饮、杏皮饮这些时令饮子,但这些与其他饮子铺的区别不大。”
芸娘顿了顿,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琢磨一番后才重新开口:“我想请娘子为我们铺子四季各写两张药饮方子,一张方子十两,若是以后生意好了,另有提成。”
赤华不置可否。
以前没看出芸娘是个思想活泛的人,讲起铺里的生意,那琉璃双眸简直是熠熠生辉。
时下,若只是普通游医出诊,药方随诊金附赠,也就几文到几十文钱;有名气的医者,诊金和药方可能几百文到几贯钱不等。
一张方子十两,芸娘开出的价钱可不便宜。
芸娘见她不语,急忙又道:“当然,我也知道司娘子不缺那些俗物……”
赤华却笑着打断:“看来你最近的生意不错。”
芸娘一听,立即知道有谱,视线朝铺外一扫,压低了嗓音:“届时药材便都在司娘子的医馆进货,这样可好?”
“自然是好的。”赤华放下碗。
“只是现下长安药价暴涨,司娘子可有药材来路?”
“自是有的,我东去采药的路上屯了不少药材,便按照之前的药价给你。”
芸娘听罢,拍掌称好,一边介绍起桌案上的杏皮饮,一边从旁端来清水,让赤华漱口。
赤华一连试了五碗,芸娘还待继续,赤华却急忙摆手:“剩下未尝的,旬末的时候再送到医馆吧。”
虽然每碗都只浅酌两口,但饱腹感已经让她觉得自己像试药的六畜。
这时,少年从街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他将食盒交到芸娘手中,芸娘接过,觉得颇重,递了帕子让他擦汗,又让他去后屋休息。
赤华原想在这铺子里,就着凉饮吃那热气腾腾的驼峰炙,不过现在有些饱,遂作罢。
她起身来,掀开桌案上的食盒,充斥着淡淡草木香的饮子铺里顿时混进了一股独特的烤肉焦香。
芸娘神色紧张地往外掠了一眼,见外头没有食客,这才朝食盒里瞥。
黄绿的箬叶上堆满了滋滋冒油的小块烤肉。
长安城内的驼峰炙都是一整个驼峰烤着卖,这家不知名的烤肉铺子倒是与众不同。
“小郎君。”赤华扬声叫道。
少年“咻”地一下从那素帘后探头出来,手上还握着一支毛笔。
赤华朝他挥手,将最上层的一盘驼峰炙放到桌案上:“这份给你尝尝。”
能哥迟疑地抬头看向芸娘,直到芸娘点头,他才握着笔急急跑出来,端起那盘驼峰炙往后屋跑。
赤华重新盖上食盒盖,将肉香都封在食盒里,芸娘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门外瞟了瞟。
虽未有明诏禁民间酒肉,可长安百姓都怕被举报享乐不敬,遂连肉都不敢买了。
芸娘也怕平日生意招了对家眼红,被以此寻机报复。
赤华看在眼里,无奈叹气:“若有事,可去医馆寻我。”
*
延康坊。
才转过街角,便见一队金吾卫肃立在寻医馆门前。
赤华蹙了蹙眉头,心中已是雪亮——
伺机报复的人来了。
不过,她才往前走了几步,便见那队金吾卫正列队撤离。
赤华徐徐行至门前,才发现金吾卫并未尽数离开,堂中居然还坐着一个熟面孔。
觉生站在柜台后,右手拨着算盘,左手微拢压在账簿上,寡淡寻常的脸上无甚表情,似乎眼前的阵仗与他毫无干系。
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赤华知道他真正惯用的是左手,恐怕只要堂中那金吾卫有任何异样,他便会立即从袖间抽出短刀砍过去。
她忍住扶额的冲动,只觉得他真不会装样子。
寻常医馆帮工遇见上门盘查的金吾卫,不得诚惶诚恐?更何况还有这么一个人杵在堂中,他居然还能泰然理账,这不就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不简单!
铃、铃……
她抬脚跨过门槛,门上的铜铃声缓和了前堂紧绷僵持的气氛。
她将医箱和食盒大喇喇地放到柜台上:“中郎将有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堂中这名金吾卫,正是曾经追查陆相公被刺及前剑南节度使吴宗被挟持失踪案的康郎将。那时他还只是身披乌锤甲的五品郎将,今日穿的却是四品中郎将才有的鎏金明光甲。
“司娘子,”康郎将起身,微微拱手:“午间接报,延康坊有医馆制售假药,所以吾循例带人上门盘查。”
只是制售假药么?赤华挑了挑眉。
近来城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举报之人是真的铁了心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若只是普通举报,上门的应是药局或者长安县衙的人,可若劳动到金吾卫出马,想来构陷的罪名不小,连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毒害贵主之类的重罪。
不过如今看来,她不用烦心此事了。
“那中郎将可查出什么了?”赤华笑着问。
“自是有人诬告,”他笑了笑,冷峻的眉目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局促:“不过,今天来是有其他事想请司娘子帮忙,因家中长辈有恙,想请娘子上门一看。”
赤华颔首应允:“治病救人是我本分。”
“娘子仁心,吾姓康,名思齐,家住宣义坊十字街之南,娘子届时只需寻路人问一声便知。”
近来城中缺医少药,这康思齐上门寻她,想来应是往日来往的医者受了牵连,或是怕受牵连,都不敢出门了。
赤华又问是何症状,可大概是他家中长辈难以启齿,康思齐无从得知,只道是妇人病症,已经拖了十日有余。
赤华点了点头应下:“我刚出诊回来,待梳洗一番便到中郎将府上。”
康思齐自然道好,临行前,不动声色地往严阵以待的觉生处扫了一眼,这才按着刀离开。
他这幅神色,她又有什么看不懂的?只暗道,幸好娜热不在,不然场面可“热闹”了。
“走吧,买了吃食回来,”赤华拎起食盒,思及刚找上门的麻烦事,压低了声线:“不过太香了,到后头去吃。”
她正要迈到屏风后,却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着觉生无甚表情的脸,埋汰道:“我本不想说你,但奈何你装样子却一点都不像。”
“你看起来不像帮工,倒像是随时抽刀与他厮杀的武侯,怎么不令他生疑?”
觉生怔了怔,脸皮难得松泛地抖了抖:你不过一介民间大夫,但也没见你装样子有多像!
第25章 诊金
十月廿八, 延康坊,寻医馆。
觉生在后院的水井里打了水,提到医馆门前撒扫, 连带着给门前的常青花木浇水。
后院遍地黄叶, 前门外摆着的盆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麦冬和菊花叶面上铺满浮尘,看起来恹恹的, 那菊花的花苞蓄了几日,还是开不出花。
一红衣女郎倒挂在前堂梁上, 隔着洞开的推窗,百无聊赖地瞧着街外:“小帮工,平日记得浇水勤快些, 这花都跟你一样枯燥了。”
觉生没有搭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垂了眼继续洒水。
只因他前几天无意间多吃了几块驼峰炙,这女郎便开始处处找茬。
赤华坐在后院长廊下,端着茶碗,听着外面的动静,颇后悔收留了这只远近闻名的胡刀鬼。
桃源境一案, 还未到结果之时,娜热心有牵挂不肯下地府, 一时兴起表示想学医济世。
只是,她舞刀弄枪时生龙活虎, 一让她背药经, 便无精打采。
而且, 她最近技痒, 因见过觉生旋身救碗, 便认定他会武,老想与他切磋过招,可觉生愣是不搭理她。
于是,她便多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消遣——
为难、挑刺、刁难……只为了与他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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