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安寻医馆_韦瓅 > 第33页
    不过,天上成群的大雁南飞,觉生也快南下了。


    前堂门上的铜铃“铃铃”作响,不用觉生叫唤,赤华便知有病人上门了。


    她叹了口气,将碗中的麦冬竹茶饮尽。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医馆前堂闹哄哄的。


    赤华一出来,便有一股湿冷的苔藓气味扑面而来。


    姜果铺的杨阿嫂脸上赧赧,只因看热闹太心切,被堵在医馆里了;金银器具工坊的钱阿嫂苦着脸抱着小珠儿站在一旁,她原想来看点小毛病,现在居然出不去了……


    不过,大家的焦点却都在堂中围站着的一圈人身上。


    那一圈人围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赫然仰躺着个人。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赤华之前上门诊治过,但惹她不快的张大郎。


    短短十数天,往日一身横肉的张大郎而今形消骨立。他双颊深陷,颜面青紫,双眼紧闭,了无声息地躺在那门板上,中衣和薄被上还长着一层绿幽幽的青苔。


    这青苔长得厚,他这身中衣估计已经四五天没有换过。


    是没衣裳换吗?恐怕不是。


    大概是因他四肢僵硬,家人压根不敢挪动他的手脚给他换衣。


    赤华一现身,离得最近的壮硕汉子当即眼前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上前两步,急道:“司娘子,快来看看我阿兄,他快没气了!”


    后头,体态丰满的汪阿嫂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双手捂住脸,一路抽抽搭搭地挪上前,指缝间漏出的红肿眼泡,正眼神闪烁地瞧向赤华。


    “司娘子,我知道错了,求你救救他吧。”汪阿嫂哭喊着,忽而“噗通”一声跪到赤华脚边,双手牢牢抓住赤华的袖子,哭得动情处还扯着她的袖子想往脸上擦。


    赤华看着她圆脸上垂着的鼻涕,手上微微用力,把袖管从她手中解救出来,抬头目光触及一众看热闹的街坊邻里,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袖手旁观的觉生。


    觉生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招呼众人散开。


    汪阿嫂还在一个劲地哭诉着,唯恐哭得不够苦不够可怜,还放声嚎啕:“我家郎君这些天时好时坏,时昏时醒,昨天还能喝进去些米粥,今日却连汤药都灌不进去了,司娘子,我知错了,你快救救他吧……”


    真的太吵了。


    赤华微翘的嘴角往上再勾了勾,微微抬头间,正对上娜热兴奋的目光。


    娜热对于这场久违的热闹十分热切,此时更是趴在房梁上翘首以待,若是条件允许,怕是要嗑个瓜子喝彩一番。


    只不过,她被这么一看,雀跃的神色一僵,本能后缩。


    下一刻,堂下的青衣少女袖管微不可察地一动,娜热只觉一股巨大的拉力骤然扯着自己!


    她神色慌张正待求饶,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却瞬地没了踪影!


    赤华在一众探究的目光中,施施然理了理衣袖,这才上前蹲身去给张大郎检查。


    他的情况很糟糕,赤华掀开他毫无血色的眼皮,只见瞳孔已经发散,而他胸前死气沉沉,许久才有一下微弱的起伏。


    嘶、嗬~


    张大郎那满是蓬垢的乱发后探出个倒三角样的脑袋,许是察觉眼前的少女不好惹,它虽然吐着长舌口器,但仍呲着牙发出“嘶嗬”的威胁声。


    饱餐数日,这窥鬼的个头长大了许多,就连头上短小的触角都长了一个指节有余。


    它的口器通过扎进他喉头一侧的人迎穴,在皮下延伸、吸食血肉骨髓。不过,它不吸食人髓时,会收回口器,所以张大郎才会时好时坏。


    “汪阿嫂,先停一下,”赤华没有废话,起身看着哭啼的汪阿嫂:“我们先来商量付多少诊金。”


    汪阿嫂还待再哭,可不知为何,似有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呼喊不得。


    堂中一下子清净了。


    可汪阿嫂圆盘似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正当她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时,喉间忽然一松,顿时又好了,于是口鼻通用,狠狠地透着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觉生抬头看向赤华,只觉这位东家有些陌生。


    她平日虽然刁钻古怪,但大多数时候待病人都是温和有礼的。


    可自打眼前张家众人出现,她脸上虽挂着笑,实际上却是说不出的冷漠。


    “好,”汪阿嫂捂住脖子大口喘着气,连连点头:“娘子你要多少钱,只要我们家给得起,都行!”


    “我不缺钱银,但刚好缺一只箱子,”赤华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不如就用你屋里头那只红褐色的木箱做诊金吧。”


    红褐木箱?


    这女大夫真是奇怪,去别人家里不看诊,尽盯着人家屋里的物事了?


    汪阿嫂游移的视线一下子定在那女大夫脸上,心里莫名地咯噔一声。


    这女大夫所说的,是自家郎君放到柜顶的那只樟木衣箱!


    那是他最宝贝的衣箱,专门用锁锁住,甚至比藏在柜里的钱箱子都要宝贝……


    那衣箱……


    汪阿嫂不安地吞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那只樟木箱不值钱,我还有一只黑漆螺钿衣箱,做工比那……”


    话未说完,赤华却摇了摇头:“那口红褐色的樟木箱正好,我后院虫多,正好防虫。”


    这……


    汪阿嫂犹豫间,瞥见地上奄奄一息的郎君,甫一抬眼,便触上了周遭族亲邻居满是审视探究的目光,可一转眼,她又对上那温和浅笑的女大夫……


    这女大夫虽在笑,却笑得让人遍体生寒!


    “箱子,可以,”汪阿嫂莫名打了个寒颤,迟疑着说道:“可那箱子带锁,钥匙不在我身上,司娘子若想要,等我家郎君病好了,卸了锁再送过来。”


    “我医馆的诊金,就该当场结清,”赤华状似好脾气地笑道:“但张大郎的病……”


    不少围观的路人听到此处,都不免皱起了眉头……这司娘子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可姜果铺的杨阿嫂却觉得奇怪。


    这司娘子虽然看上去好相与,可实际上却不好亲近,但她平日闲着坐在医馆对面纳凉,见过不少用不起药的病人拿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换药,有时候是只破碗,有时候是一束野花……这司娘子不是心善,是什么?


    这般心善的人,态度却这么奇怪,莫不是张家这两口子得罪她了?


    还跪在地上的汪阿嫂则不由想起那日,这女大夫说自家不配合,然后撒手不管,自家郎君也真应了那话,状态越来越差,而且她找过其他大夫,可……


    若真如这女大夫所说,她夫君可没那么多日子了……


    不若,便先交箱子,过后再来开锁好了……


    思及此,汪阿嫂从地上爬起来,朝身后自家壮实的小子摆手:“柱子,快,回家把你阿耶放衣柜上的那只樟木箱搬过来。”


    “诶!”张柱子应了一声,灵活地往人群里钻,一溜烟地便跑没影了。


    因张大郎一家又是抬门板,汪阿嫂又是在医馆里嚎叫,这一连串动静着实唬人,这会儿路人和周边商户邻居齐齐将医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街口裁缝铺的陈阿嫂好不容易挤进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杨阿嫂身旁。


    陈阿嫂这段时间为铺子的生计劳碌,折腾得清减不少,不过好在精神头足,这会儿听闻有热闹可瞧,更是心急地挤进来,用帕子掩唇,与杨阿嫂眉飞色舞地窃窃私语起来:“我可算看出来了,张家这两口子八成是做亏心事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她一进来就跪,我看呀,之前去举报司娘子的,八成便是她!”杨阿嫂自以为小声,可那话却丝毫不差地落到近前一圈人耳朵里。


    这杨阿嫂心思活泛,一来二去间便将其中的关节看清了。


    赤华挑了挑眉,拔开杵着的众人,走向另一侧的静室,从桌案上拿出平日开刀用的柳叶刃和针袋,又返身蹲到张大郎旁边。


    闪着刺眼寒光的银亮小刀在她手中转了转,只见她不带一丝迟疑,扬手——


    “啊——”汪阿嫂眼见赤华举着小刀往自家男人的脖子上扎,不禁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嘶——呀——”


    手起刀落间,柳叶刃利落地划过张大郎的颈侧!


    她力度之大,薄刃居然扎进了门板!


    只见她松开刀柄,快速拈起一根金针往张大郎头顶扎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金针扎稳,张大郎颈侧的伤口才渗出一丝血来,而那一直暗暗窥测的窥鬼也在惊悸下匆匆收起被划伤的长舌。


    “嘶——吼——”


    虽然它脑袋小,但赤华还是从它骤然收缩成线的眼瞳中看出了恫吓之意,而且低嘶也变成了嘶吼,明显便是生气了。


    凑得最近的汪阿嫂似乎也注意到那怪异低吼,方才的惊惧稍淡,惘然抬头去寻那声源。


    窥鬼的舌头受伤,口器暂时从张大郎的脖子上脱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只是,它为了让舌头尽快恢复,势必会变本加厉地从他身上吸取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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