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华没听清他说的话,但见他泛满油光的脸上布满焦着恐慌,大约也能猜到他嚷的是:快救我。
窥鬼擅隐藏,可以变换着颜色融入环境,此时更是舍了原本绿褐的本色,转换成了与黑发颜色接近的黑灰色外壳,让它看上去不怎么显眼。
窥鬼窥鬼,格外像只窥人的鬼。
不过,它入药却有些奇效。
赤华不禁好奇:“你昨夜去过什么地方?”
张大郎青白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触及那青衣女大夫明洞洞的眼神后,视线不自然地撇开,闭上嘴。
赤华眉头微皱,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
不过瞬间,便一清二楚。
“你昨夜去了何处?”年轻的女大夫忽然冷声又问了一次。
一旁的汪阿嫂,看着她短短几句话间态度大变,疑惑着……这是怎么了?
张大郎的眼珠子在眼缝里左右转溜着,他本想摇头,可脖子却像是锈上了一般,轻易动摇不得,只得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木有……哪捏嘟木去……”
赤华闻言,一丝冷笑挂上嘴角,目光掠过屋里各处。
角落里,三层立柜上还整齐垒着一大两小共三个木箱,其中被放得最高的红褐色木箱,两侧有铁丝拧成的把手,还带着一把黄铜锁。
呵,锁得真严实。
赤华转头看向汪阿嫂:“你可知他平日晚上都去做什么?”
汪阿嫂垂着的双手下意识攥着那发白的、带着点点酱迹的麻布围身。她目光游移不定,先是瞥向窗外,又匆匆掠向榻上的张大郎,随后迅速垂下眼睑,不敢与人对视。
“你家郎君这病能治,但奈何他不配合,你们还是另请高明罢。”赤华似笑非笑地说着,只觉这逼狭屋子太闷人,提起医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汪阿嫂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只听得赤华不紧不慢的话音再次传来。
“这病可得赶紧治,不然挨不过下个初一。”
听着这话,汪阿嫂脸上霎地变了!
这女医进来还没把脉,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就态度剧变了呢?!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般无礼!出口就是这般恨毒之言!
汪阿嫂当即舍了平日待客时的喜气团团,狰了脸,纵着嗓门大骂道:“你这招灾引晦的瘟奴!我家郎君若有半点差池,我跟你没完!”
第24章 饮子铺
今天出一趟诊, 没费多少时间,再加上时辰尚早,赤华出了张家的门, 便径直出坊, 往西市去了。
不为别的,就为一口吃的。
离开长安这些天,从西往东走后又折返, 虽然一连数月没少吃喝,但她惦记西市的吃食, 尤其是驼峰炙,只有西市那家不起眼的小店滋味最好。
西市看着冷清不少,或许是因少了杂耍和行人, 街道看上去宽阔了许多。
临街的店铺更新换代得快,不过几月,便有不少绢布、珠宝行易主。
赤华原是要往西市最西北角去的,却不防路遇一家新开的饮子铺。
这家小小的饮子铺夹在粳米铺和酒肆之间,门前支着一把特制的高大油纸伞,伞下放着两条长石凳,崭新的青布招子上写着秀气的“朱记”二字, 临街的窗台上摆着盆菖蒲,盆土尚新, 窄长的店面四壁粉白,两条紧贴墙边摆放的长木案, 并三四把胡凳, 都是新打的家具, 木纹清晰可见。
有褐布短衣的人将肩上的挑担慢慢放到门前的空地上, 他才往窗台上的粗碗里投了一枚铜钱, 立马就有一总角小儿探出脑袋来。
那少年虽才七八岁,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见到来人,当即打上一碗饮子,越过窗台探身递到那挑担人手上。
店后的素帘被掀起,一褐衣妇人捧着只陶壶从后头出来。
原来是旧识。
有些日子没喝她的饮子,今日正好。
“赤华!”
嘈杂的西市街头,赤华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她正要往饮子铺里迈的脚步猛地一滞。
可回过头去,长街上人人神色如常,棕发胡商牵着骆驼正要从身旁挤过,几个波斯奴扛着巨大的彩绘陶罐吆喝着,脂粉浓艳的胡姬正倚栏娇笑……
她分明听见一声唤,独属女子的嗓音,尖柔却嘶哑,极具辨识度。
可就是那一声清晰的叫唤,却似从未响起,寻不着一丝痕迹。
赤华摇了摇头,或许是自己幻听了。
朱记饮子铺里,扑面而来的草木清香,壁架上的红纸签上墨迹犹鲜,“绿豆水”“紫苏饮”“薄荷饮”“甘草饮”……
一身深褐衣裙的妇人察觉来客,当即迎上来,待看清来人,温和恬静的脸上顿时染上一层喜色。
“司娘子!”芸娘惊喜地叫道。
“上回我去送饮子,医馆的帮工说您还没回来,我还想着过几天再去送,”芸娘笑盈盈地拉过一把胡凳:“您往这边坐。”
赤华笑着打量她:“我前几天才回来,没想到你这么快便开铺子了。”
当日,芸娘哪怕知道强留人间的后果,却坚持留在凡世嫁杜锡为妻。可是,才一年多,她便自立门户,在长安街头开起了饮子铺。
“司娘子,您是知道的,我家祖上留下不少饮方,”她脸上流露出微微的讽刺:“当日您劝我脱身,我却没听进去,杜家母子表里为奸……”
杜家虽努力维持表面的体面,但实在掩饰不了囊空如洗的窘境。
杜父不善经营,杜家这些年坐吃山空,原想着与朱家结亲能得丈人助力,不料朱芸娘早逝,杜锡备考多年好不容易高中,杜父却因旧疾撒手人寰,杜锡也因此丁忧在家。
等他好不容易出了孝期,经媒人牵线定下与桑木精“崔家”的亲事。
杜锡为了筹齐聘礼,让杜母把仅剩的一点家底都掏出来了。
后续婚仪,哪怕有乡绅资助,新房翻新抓襟见肘,婚礼器具选得也低劣,肉眼可见的如龙凤烛和灯油这些用品的品质都不好,更别提杜母图便宜买的陈年果脯,也是早已变味不宜食用的。
新婚第二日,赤华道破“崔三娘”实是朱芸娘,杜锡心里一计较,不想背负克妻的名声,也不想因涉及鬼怪之事被牵连,但想着能与朱主簿重修旧好,于是便咬牙认下了这个妻子。
他一番卖惨拿乔,竟真得了朱家大笔补偿,但那些浅淡的温情却没有维持过久——
授官后,杜锡急不可耐地想要摆脱她,当即寻了“得道高人”驱邪逐鬼!
“我在家时攒了些私房,原想着他家底薄,嫁他后少不得要补贴他,我后来在老宅找回那笔银子,最后的确也全贴给他了,”芸娘摸了摸指间的金戒指,脸上温婉依旧,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自嘲:“亏得娘子给我留了些钱财,让我多了几分底气。”
杜锡对外宣称她已亡故,实际上却被“杀不死”的她吓破了胆,连夜收拾行李携着老母去外地赴任。
想起那个雨夜,朱芸娘仍觉得不够解气。那个精于算计的男人摔得满脸是血,然后一头栽到粪坑里,若不是杜母发现及时,只怕是要溺死在自己的便溺物里了。
而她为了不连累耶娘,再没回过朱家。
当日在寻医馆“治病”时,赤华把木桑行骗得来一部分钱财装到这枚金戒指里,让她不要声张,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样派上用场的。
她在街上摆摊数月,虽营生不易,但终于有机会盘下这个小店面。
“我最近多试了几个方子,司娘子要不试试?”芸娘期待地看向赤华。
赤华点了点头:“都好。”
芸娘听罢,立刻开始张罗调配。
赤华朝一旁的少年招手:“你可知哪家的驼峰炙最好?”
少年应是走街窜巷惯了的,自信地扬了扬下巴:“最贵的应是西市的张家楼,但最出名的应是东市那些胡姬酒肆?娘子想要哪家的驼峰炙?”
赤华故作神秘地压了压嘴角,摇了摇头:“都不是。”
她摘下腰间荷包,从里面摸出五两银子:“海池最西北的陋巷深处有家烤肉铺子,劳烦小郎君跑一趟,帮我去买三份驼峰炙。”
“三份?”他惊讶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子:“那家烤肉铺可有名字?”
“还真没有名字,你闻着烤肉的糊味往里走,碳铺尽头有一处矮棚,棚边歪插着一杆秃了毛的幡子,那上面写着个‘肉’字。”
赤华又问:“你可知‘肉’字怎么写?”
少年当即骄傲地点头:“我知道,阿娘每天都教我习字呢!”
“那便麻烦小郎君了。”赤华笑着,从袖间掏出一包糖球塞到他手中:“这是我多做的糖球,给小郎君尝一尝。”
“多谢娘子,”少年将银子和糖球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看向芸娘:“阿娘,那我去了?”
“等一下,”芸娘到屋后提出一个高大的三层食盒,递给他,温声叮嘱:“你当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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