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回家……”她接过那捧衣物,忍不住埋脸进去,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透过衣料传了出来。
“咕咕,”赤华转而看向一旁的山鬼,她的语速很慢,因为怕这只叫“咕咕”的山鬼跟不上:“从这里往东,翻过五行岭后往东南走,把这娘子送回家,可好?”
山鬼咕咕圆目中透着不解。
赤华取下手腕间的荷包:“山外多了许多好看的小玩意。”
珠花,玉戒指,珠串……她将荷包里的小玩意倒在手上,在咕咕眼前晃:“都给你。”
咕咕那双圆咕噜的大眼,不错地盯着她手上的小玩意。
赤华笑着,将手上的东西往前递。
它不似凡人规矩多,看了半晌:“好,我答应你。”
赤华将小玩意收进荷包,扎好袋口后递给咕咕,“到了那里,若你喜欢那片山林,可以把同族都带过去。”
咕咕唯恐她反悔,紧紧攥着荷包,不解地抬头:“带过去?”
赤华环顾身后这片狼藉的山林:“这里已经不适合你们过活了。”
她转而对妙音说道:“咕咕是个好山鬼,妙音娘子可以安心与它一并走。”
槐花村的村民惧怕五行岭上的妖兽,暂时还不敢往这个方向追,而她已找到了丢失的东西,不打算继续往东去了。
妙音怔了怔,嗓音嘶哑:“好。”
连怪物都是好的……
她连人都不怕了,更何况是妖物猛兽?
它们恐怕比这山下人脸兽心的畜牲都要纯良。
*
月娘娘,皱眉头,丢了种子不发芽。
红罗扇,新嫁娘,长年不抱胖娃娃。
哎呀呀,问为啥?旧债太重压新芽。
等哪天,泪浇透,石头开花娃到家。
……
槐花村里,有小崽子光着屁股坐在自家田地边,嘴里唱着新听来的童谣。
一旁忙活的家人一开始没注意,可听着听着,却只觉得怪异。
他阿耶仔细回味了一下,蹭地一下丢下锄头,冲过去揪着自家崽子的耳朵,骂道:“谁教你唱这晦气玩意的?!”
“哎呀、哎呀!哇啊——”小孩儿突然被揪了耳朵,痛得放声大哭。
他阿娘慌忙跑过来拉开自家夫郎,一边安抚嚎啕大哭的儿子,一边问出同样的问题。
小崽子啜泣着,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昨夜仙人在梦里教我的呀!”
“孽障!”男人听得再次冲过去拧他耳朵。
第18章 客栈
荒郊的路上, 两匹马步履疲沓,马蹄“嘚嘚”地敲击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
当先的棕马背上驮着行李,马上的人青布短褐, 显然便是书童打扮, 尚带几分稚气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搭的愁容。
身后的黑马上,一身月白圆领袍衫的俊俏郎君,眉宇间漾着几分悠然, 腰间玉佩随着马匹前进的动作轻轻晃荡。
嗷呜——呜——
远方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嗥叫。
棕马上的书童甚是紧张地扯着缰绳,左顾右盼, 絮絮叨叨。
“郎君,今日若不是你绕路去赏瀑布,我们可能已经到长乐驿了。”
黑马上的郎君松松拢着缰绳, 心想,若是不绕路,他们主仆二人恐怕就被前头藏着的歹人劫了去。
“郎君,你今日给那两个流民的钱,可抵普通人家生活一年了。”
黑马郎君抬眼看着满天暗淡的星辰,不禁叹气。那对流民父子着实可怜,为寻妻女竟是一路从益州乞讨而来。
“郎君, 我怎么觉得那像狼嚎?这附近不会有狼吧?”
黑马郎君虽脸上不表,但也不得不认同。白天在路上耽搁太久, 今夜可能真要露宿野外了。
……
黑马郎君任由前头的书童念叨,并不开口驳斥。
有砚平说话倒还好, 不然只有马蹄和风过荒草石隙的低沉呜咽, 着实萧瑟。他如是想。
眼瞧着自家郎君充耳不闻, 甚至悠哉悠哉地看着橘黄的夕阳逐渐下沉, 砚平回头, 幽怨地看了一眼:“郎君!”
然他家郎君还是一脸无所谓,砚平却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黑马郎君耸了耸眉,宽慰道:“野宿本无碍,心宽即故乡。”
书童瞧着自家郎君这幅不着调的模样,只觉头痛。
还真如主君所料,郎君不愿入长安,所以一路千方百计拖延。
二骑又走出了一段路,落日马上便要彻底消失。
路旁有处小土坡,人高的草丛正剧烈的摇摆着,沙沙的响动里还夹杂着女子的叫骂。
“让开!”
草杆被压得东倒西歪,隐约可见其中两个彪形大汉的身影。
发现事态不对,一声短促的“吁”出口,白袍郎君急急勒住马头。
黑马应声立住,白袍郎君翻身下马,仰天长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还有如此不平。”
“虽寡不敌众,但袖手旁观不是君子所为。”他转身抽出挂在马背上的长剑:“砚平,你且在这里候着!”
说罢,他冲进草丛里,大喝:“大胆狂徒,住手!”
砚平见状,无奈叹息,果然又是这样,他家郎君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草丛里,青灰色的巨石前,两个大汉一覆一仰倒在地上,一身赭红翻领窄袖胡袍的女子立在一旁,她脚上小皮靴正踩在其中一个大汉胸膛上。
明明夜色将暗未暗,白袍郎君却觉得那女子满脸黑气,待跑近两步,他又觉是自己看错。
两个大汉在地上喊痛连连。
白袍郎君旋即恍然大悟,长剑所指,换了个方向:“娘子好武艺。”
红衣女郎生着一张英气的小方脸,丹凤眼上天然浓眉斜飞入鬓,左眼角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她未似时下女郎间流行的那般用花钿刻意遮盖,反倒坦坦荡荡地露出来,衬得她整个人生动无比。
她满头乌发编成细密发辫,用彩绳束在脑后,额前散落着些许微卷碎发,发间点缀的银饰錾刻着狼鹿状,随着动作相磕发出沉闷的轻响。
她似乎生气了,英气的眉头皱起。
“多管闲事。”她无语地斜了白袍男子一眼,随即踢了踢脚下的大汉:“你们俩滚不滚。”
还躺在地上的大汉被鼻血糊了一脸,颤声开口:“娘子……啊,不,女侠饶命……”
红衣女郎的眼角抽了抽,朝着那汉子腰腹处又是狠狠一脚。
“姑奶奶今天没兴致跟你俩玩耍,你们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说着,她还威胁似地朝不远处已经悄悄爬起身的大汉挥了挥拳头。
那大汉慌不迭将被踢的大汉搀起来,二人跌跌撞撞走出了草丛,还忍不住回头,看那姑奶奶会不会追上来。
红衣女郎捡起掉落在地的胡刀。
她右手执刀,拇指上戴着一枚银环,虎口有常年练刀留下的薄茧。那胡刀通体黝黑,没有多余的雕饰,刀身上有几道深痕,刀柄缠着暗色的旧皮绳,似是被血与汗浸得发黑。
长刀归鞘,她投来的眼神警惕又明亮,与他接触过的士族女子截然不同。
“在下河东王開。”他双手交握,微微躬身颔首:“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女郎的目光掠过他,抬脚径直朝巨石后走。
窸窣声从巨石后传来,王開随之往后走,却发现巨石后不止一人。
满身脏污的妇人躲在巨石的阴影里,视线才触及他,惊恐地躲闪到红衣女郎身后,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红衣女子见状,轻轻地拍着妇人的后背,语气温和:“别怕,我马上带你离开。”
说完,她背过身,利落蹲下,毫不犹豫地拉过妇人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头,紧接着手臂向后一抄,稳稳圈住妇人的腿弯,毫不费力地将妇人背了起来。
妇人的双臂无力地垂在她颈侧,指缝里满是黑黄的干土,左腿似乎全然不听使唤,随着她的步伐,软塌塌地在空中晃荡。
红衣女子背着人依然行走如风,眼看着她已到近前,王開急忙后退让路,但因身后有巨石阻挡,只一步便退无可退。
红衣女子脚步稍缓,侧身而过时带来一阵淡淡的沙土腥气。
他听见她的一声低骂——
骚包!
眼看着她拨开草丛往外走,王開赶紧跟上。
刚刚着急冲进来时还不觉得,此时拨开草丛返回,却很是吃力,而她即便背上负人,却毫无阻滞。
砚平在小道上紧张了一阵,先是见两个贼眉鼠脸的大汉出来,他抬脚往里闯的脚步却顿住了,只因那两贼汉频频回望,万一他们顺走行囊马匹,他和郎君可怎么办?
好在,没过多久,茂密草丛中又走出一个背人的红衣女郎,她身形轻快,明亮凤眸谨慎地扫了他一眼,没过多停留,便径直往前走。而他家郎君,则在她身后费力地钻出草丛,头上和身上俱沾满了碎草屑。
他急忙上前,帮王開拍走衣袍上的草屑:“郎君,怎么弄得这么狼狈,扎着了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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