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山中的恶灵今夜不被渡化, 日后也只会是造恶业的恶灵,哪怕有朝一日被降服、分解、剥离, 恐怕也难以轻易再入轮回。
可山间恶灵实力大增, 却是受了黄泉骨的影响。
她, 不能袖手旁观。
所以, 只能趁今夜。
赤华虽心有不甘, 脸上却笑得轻快:“那便开始吧,先送了地面这些去地府,剩下的,等我渡化恶灵后,再一并送过去。”
未等阴司四鬼答应,赤华当先跃起,落到巨槐树冠上。
裴、陆二判各领黑白无常在巨槐的遮蔽范围内布起结界,待两方结界彻底合拢,他们转而在结界内排布起其他阵法来。
不多时,幽碧阵法铺开,老根虬结的地面瞬地变成一面水镜。
幽幽水镜里红光乍现,直通黄泉路的通道已成!
此道贯通,可在两柱香内把山间孤魂都引到地府。
水镜里,水波荡漾,那是三途河。
民间传说,三途河畔长满了赤色的曼珠沙华。
可水镜里的三途河畔,只有黄赤色的滚滚河水,以及奈何桥上熙熙攘攘的鬼魂。
三途河畔没有曼珠沙华……
可曼珠沙华都去哪儿了?
赤华想抓住思绪中一闪而过的端倪,却发现自己依然不知道想找什么……
水镜旁,黑无常摇着铃,白无常舞着幡,受地藏护魂印保护的鬼魂似受其召,一个接着一个没入水镜……
最后一个光团没入水镜,水镜瞬间爆裂,山谷中不复以往光亮。
赤华站在树上,手毫不犹豫地握上黄泉骨的剑柄。
体内的灵力瞬地往剑上涌去——
黄泉骨,糯糯,我要带你们走了。
“你可真慢。”糯糯虽然在埋怨,可话里却不似先前疲累。
剑拔出来的瞬间,平地一阵大风卷起,当风与剑锋相撞,黄泉骨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那是黄泉骨的兴奋!那是糯糯的雀跃!
巨槐底下,似有伏火在丹炉内燃爆一般,刚开始只是山体表面微微颤动,接着,地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直到一声巨响——
轰——隆——
山体居然裂开了!
一股黑色旋风从山里破体而出!
地底下积聚的尸气如泉水般自裂缝中涌出!
顷刻间,周遭林木枯败,再无半分鲜活气。
黑旋风在半空中积聚,逐渐团成了一个体型巨大的黑球。
“吼——”黑球上凸现一张脸,像婴孩的稚脸,却带着不属于婴孩的邪气!
那张脸忽隐忽现,有时从黑球顶上冒出,有时在下方突出来,诡异非常!
赤华握着黄泉骨,颅内剧痛令她微微失神——
她虽不记得自己使过剑,但是剑一上手,竟然有一种无师自通的感觉。
怔神中,黄泉骨脱离她的掌控,腾飞到半空,与那诡异恶灵缠斗在一起,碰撞出密集的兵器交接声。
锵锵——锵锵——
赤华回过神来,凌空一跃——
黄泉骨“嗖”的一声,自觉飞回她手中。
赤华挥舞长剑,隔空一划,不费吹灰之力将恶灵破开——
“吼呜——”身体被剖开的痛楚让恶灵剧烈地颤抖,发出野兽般的痛呼。
转眼间,它被破开两瓣的身躯似被左右拉扯着,渐渐生长黏连起来,不一会儿,它便恢复融合得与之前无异。
趁这个空隙,赤华余光扫过阴司四人,他们居然真的只站在阵法旁袖手旁观!
正这时,爬满黑气的稚脸忽地从恶灵体内冲体而出——
它猛地朝赤华扑来,尚未近身却骤然炸开,幻化出无数张似哭似笑的狰狞小脸!
小鬼脸翻涌着,阴风中尽是无辜啼哭,凄惨得连山石和巨槐都簌簌发抖。
真可怜呢……
赤华把剑一翻,毫不迟疑地瞄准隐在其后的恶灵,反手把剑投掷出去——
黄泉骨脱手,径直朝恶灵的眉心刺去!
“啊——”剑尖直破恶灵的眉心,疼痛令它发出惨叫,一众小鬼脸也尖叫着缩回本体。
青色衣袂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少女身后红影乍现,赤色流光漫过她的发梢衣角,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红色光晕。
只见她嘴唇微动,双手在胸前结起往生印,指尖微光流转,映出她了无笑意、只有悲悯的眉眼。
往生咒起,山谷里梵音四起。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诵声清脆沉稳,每一个字节都带着安定神魂的力量,穿透呼啸的阴风,一字字叩击着恶灵体内的鬼魂。
四周的呜咽痛呼一滞。
随后,无数扭曲、模糊的黑色幽影从恶灵中挣扎着涌出,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吟诵声似暖阳倾泻,似暖泉浸漫,不过片刻,那盘桓数十甚至数百年不散的怨气似寒冰消融。
恶灵稚脸上的恶毒丝毫未减,它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猛地缩成普通婴孩大小的一团,下一刻——
噗——嘭——
恶灵轰然炸开,山石崩裂,枯木摧折,漫天尘雾落定之时,以巨槐为中心的半里山地竟已夷为平地,满目狼藉。
黄泉骨定定地拄守在赤华跟前,让爆体产生的强大气流进犯不得。
“呜——啊——”寂静的山间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婴孩哭声。
无数孤魂从恶灵体内散开,恶灵原本狰狞的面孔逐渐平和,也逐渐模糊……
她们簌簌地聚到赤华身边,依依不舍地围着她盘旋起舞……
婴孩清亮的欢笑声此起彼伏,水镜无声地再次张开,铃起幡动,一个接着一个婴魂有序地没入水镜。
直到最后一个鬼魂入得地府,水镜再次碎裂,水影溅起又落地之际,黑白无常和陆判蓦地消失。
“司娘子做得漂亮,回头闲了找你饮酒。”裴判站在碎石间,笑吟吟地朝她拱手,而后一挥袖子,消失了。
风声渐息,雾瘴散尽,山中重归宁静。
满目疮痍中,巨槐下的深洞得以完全暴露,那深陷其中的地洞像盛满粟米饭的石碗——
只是,那里面的不是粟米饭,是姿态诡异的婴孩尸骸。
半空中的少女额角沁出了细密汗珠,尽管灵力消耗过多让她抑制不住微微发颤,可她却不觉得疲惫。
这些年来,第一次这么痛快!
她轻吁一口气,抬眼望向清朗的夜空:“尘归尘,土归土,愿尔等,来生得享安乐。”
*
槐花村一角,黑夜中的火光耀眼得似节庆烟火。
赤华抱着黄泉骨,坐在山崖边,手上捣鼓着一只藕色的荷包。
糯糯的声音听上去颇为虚弱:“你现在……真弱……我……先歇歇……”
“弱吗?可能便是弱在不知自己是谁,”赤华喃喃问道:“我究竟是谁?”
糯糯似是难以抵抗浓重睡意,声音断断续续:“你……赤华啊……生于三途河畔……”话还未说完,却是没有了声音。
三途河畔么……
赤华有几分遗憾。
不过,她可以等。
山崖下有哼哧哼哧的声音响起。
月光下,通身黑毛的精怪喘着粗重的鼻息从岩壁下爬了上来。
它圆滚的双目没有嗜血血红,带着久睡后的迷茫。
“你……”一脸猴相的山鬼见到她,熟稔地凑近,龇牙咧嘴地说着音调古怪的人话:“我认得你,你来换什么小玩意?”
她离开这些年,这山鬼似是大梦一场,醒来了还与当初一样。
耳后又有窸窣声靠近,一个衣不蔽体的狼狈妇人从草丛后现身。
来人正是白天出现在山下土屋的神秘女人!
她光着脚,哪怕脚踝早就有伤,哪怕脚掌被山间砾石划破,哪怕走路都还踉跄着,可她还是咬着牙爬到了这凶名在外的山上来。
天边已褪去墨色,一道金线悄然勾勒着山峦的轮廓。
女人乍然看见青衣少女和怪物相对而立,哪怕她刚做了一件不得了的畅快事,还是不由心生恐惧,后退了两步。
赤华见状,将荷包挂在腕间,朝她招手:“妙音娘子,过来。”
妙音。这是她的本名,自从她被拐到这山坳坳,便再没人唤过她妙音了。
眼前这个神秘少女,为什么会知道?又为什么会打出五更天山上聚的暗语?
赤华从腰间锦囊中抽出一方素帕和一身素色衣袍,递与妙音:“你可想回家?”
“回……家?”妙音迟疑了,迟迟没有伸手去接:“……我还能回家吗?”
她失踪多年,耶娘可有记挂自己?家人还不知道怎么样……
赤华笑了:“你耶娘兄弟很是挂念你,你阿娘每隔三日便要去向城隍爷求你平安。”
妙音眼中亮起难以置信的光:“真的吗?”
一行清泪滑落,淌过她满是血污的脸颊,冲开了她嘴角凝固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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