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木然的视线划过,碰到赤华后顿了顿。
只见一身光鲜青衣的少女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她抬起握拳的左手,缓缓张了张手掌,轻轻晃了晃,随即又握拳,只伸了食指往山上指去。
女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眼睑也极轻地颤了颤,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青衣少女已经接过铺子里递出来的东西,转身离开。
*
天色渐暗,村民来去匆匆,哪怕见到赤华,也只是多看几眼。
各家各户窗内人影晃动,多半是忙着炊饭缝补的忙碌光景,也有的村民正急着将牲畜赶回厩房,还有的在窗后支起挡板加固窗页……
赤华还没踏进七斤家的院子,堂屋里的小丫头透过篱笆墙见到她,兴冲冲地站了起来。
“娘子回来了!”小丫头兴冲冲地叫道。
梳着双垂髻的小丫头,髻上的小花仍然鲜活。
她快步走到门前,兴奋道:“阿娘给你留饭了!”
“好啊,谢谢丫头还有阿嫂,”看着面前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赤华脸上忽而挂上吓人的神情,沉着嗓子问道:“这么晚了还跑出来,不怕怪兽把你叼了去?”
丫头经这么提醒,想起还躺在床上的阿耶,小脸一下子白了。
赤华失笑,摸了摸她的头顶:“吓唬你呢,我在,不用怕。”
等她进了小院,丫头立刻冲过去将那不堪一击的木门阖上,扣上门栓,似乎只要关紧这道单薄的院门,那怪物就不会跳过篱笆墙。
堂屋的桌案上有特意留的饭菜,除了腌菜、炒野菜和粟米饼,居然还有一小盘鸡蛋炒槐花。
山野人家一般不舍得吃鸡蛋,多是拿到外面换些米粮油布,也有的留着招呼客人。
这心意难得。
刘氏正与丫头一同支起窗后的挡板,忽而踌躇着回头,问:“娘子打算呆到什么时候?”
赤华拿起筷子,坦然回答:“五更就走。”
刘氏脸上掩不住的失落担心:“可是、可是夜路危险……”
刘氏的担心不假。一是若她离开了,夫郎的伤怎么办?二是天将亮未亮,她万一遇上妖兽或者歹人,那该如何是好?
丫头听闻她要走,簌地转头来看她,又偷觑刘氏的脸色,愣是不敢出声。
“我给你们留些药,也交代了老蒿的学徒,让他制好了药送过来。”
刘氏听罢,脸上还是难掩忧色,只默不作声与丫头封窗。
桌案上的那一小碟槐花炒蛋,黄白相间,黄的是鸡蛋,白的是槐花。
赤华夹了一筷入口。
煎得金黄蓬松的蛋液包裹着每一粒鲜甘的槐花。
嚼着嚼着,她仿佛能看见小丫头爬树摘花时小心翼翼的神情。
刘氏母女沉默着把窗户封好,赤华就着腌菜把粟米饼吃完,这才朝丫头招手。
丫头低着头过来,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赤华将那碟炒蛋推到她面前,“我饱了,你吃。”
丫头错愕抬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鸡蛋,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沫,又偷偷回过头看向刘氏。
赤华接触到刘氏的目光,笑了:“无妨,我吃饱了。”
摘下槐花还要淘洗,小丫头辛苦了许久,若最后这鸡蛋槐花只进了她的五脏庙,那可不好。
刘氏没好气地瞪了眼巴巴的丫头一眼,这才转头关上堂屋的门。
丫头迫切地将炒蛋扒进嘴,赤华目光扫过刘氏,语气闲适得像是说着邻里琐事一般:“阿嫂,这里很快就待不下去了。”
刘氏回头,这女大夫怎么说些没头没尾的话,“这里待不下去,哪里又能待得下去呢?”
她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可赤华的话就将石子投进水里,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村里,虽大多都是同姓亲族,可又有多少人是盼着自家七斤好的呢?而且,七斤的手,在这山坳坳里,要怎么好起来?难道要靠老蒿那学徒?
丫头还在有滋有味地吃着那盘炒蛋,全然不知阿娘正犯着愁。
*
夜深人静,丫头躺在炕上呼呼大睡,甚至微微打了呼。
赤华从袖间抽出一条白色丝绢,随意一挥,一道火舌舔上白绢,不一会儿便将那白绢连同里头的朱砂印都烧得片烬无存。
不过一息,窄小的偏房里卷起一阵轻风,连带着扬起了地上的微尘。
“丫头,唤我来喝酒?”一绿袍老者无声无息出现。
赤华凭空摸出一手掌大小的黄釉扁壶:“自是无甚不可的,裴判。”
这绿袍裴判,便是当日在长安偷她酒的裴老丈。他而今已是地府判官,虽还是化作老头的模样,可整个人精神抖擞,头上的白发返黑不少,看上去年轻了许多。
他毫不含糊地接过扁壶,拔开瓶盖,闻着溢出的酒香,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了一口,品咂片刻,赞了一声:“好酒!”
说完,他不慌不忙地收起酒壶,好整以暇地看向面前的少女,“说吧,找我什么事?”
赤华脸上不见丝毫窘迫,眉眼弯弯道:“裴判果然明白事理。”
她取下腰间的素色锦囊,轻轻一抽系绳,淡淡莹光从松了的囊口中漏出,她托着囊底,一颗微亮的光团悠悠飘出。
“地藏护魂印?”裴判眼尖,当即接过光团,捧在手里。
那光线漾眼,他还得眯着眼往里瞧:“哪里来的?”
若只是区区一个魂魄,不会让这个神秘少女主动找上他。
“山上谷地,数之不清,”赤华神色未变,指了指五行岭巨槐的方向:“都是附近几个村落造的孽,枉死的婴孩在山中聚结成了恶灵。”
裴判一脸莫测,捻着颌下胡须不言不语。
赤华明白他的顾虑。
这地方不在他辖下,而阴司冥府多年来都没有收到大量鬼魂失踪的呈报,这其中必然涉及其他司职官的疏漏和失职。
可是,以她目前的灵力,恐怕无法同时将所有鬼魂从恶灵体内剥离、渡化,并在护魂魄不散的情况下送入地府。所以,她只能请冥府中人帮忙。
沉默良久,裴判叹了一声,缓缓开口:“你打算如何处理?”
赤华志得地眨了眨眼。就凭裴公逝后,百姓自发为他立祠,香火绵延不绝,她便知这位裴判不会置之不理。
“让这些魂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天地间,这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我请裴判来,是希望这些婴孩的魂魄都能早日再入轮回。”
生有生的规则,死有死的归宿。这些孤魂聚成恶灵做下恶业,她们要么不入地府最后魂飞魄散,要么被冥府捉拿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或罚作苦役鬼……
可她们已经过了凄凉、短暂但又漫长的一生,赤华希望她们能早入轮回……
他闻言,板着脸,嘴里嘟囔着:“这事麻烦得很。”
赤华扬了扬眉,话锋一转:“我在这五行岭得了些山货,待回去便准备酿新酒。”她下午在山上寻了些崖柏树脂和崖边石斛,回去便可派上用场。
裴判摸着颌下的胡须,假意皱着眉叹道:“罢了罢了,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今夜这桩事,最妥当的,便是先把地面上的鬼魂引导到地府,再渡化地洞里的恶灵。
二人一番计较,终于敲定计划。
“你等我片刻,我们稍后山上汇合。”裴判话音刚落,火急火燎地从屋里消失了。
几块木板拼成的床榻上,熟睡的丫头早就蹬走了身上的薄被。赤华将薄被盖回去,在床畔留了足够的药包,转身,无声穿过屋墙,又轻巧越过篱笆墙。
屋外,槐树似是知道她要离开,风吹过,落了她一身槐花。
赤华从袖间拿出一个荷包,轻轻一抛,那荷包越过对门的低矮土墙——
咚、啷。
闷响砸地,荷包里银锭相撞的沉钝声紧随其后。
不管已经故去的赵家老夫妇收留她目的为何,五十年前的自己,的确在山上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野了将近十年,懵懂了将近十年,直到,她发现自己与他们不一样。
第17章 婴魂
五行岭深处, 灰雾笼罩下,一青衣少女高坐于巨槐枝头。
一道青芒乍现,巨槐下多了四道身影。
除了以老叟形象示人的裴判, 另外三人, 一个黑衣一个白服,明显便是黑白无常。
裴判向赤华介绍他身旁同样着绿袍的年轻男子:“这是陆判,秦广王命他与我主理此间事。”
这位陆判脸色肃然, 端端正正地朝赤华拱手:“秦广王的意思,山上的孤魂是阴司失职所致, 我们理当带去投胎转世。而地下的恶灵,却是山民咎由自取,若娘子想要渡化, 阴司也自当配合。”
他说这话时,话音冷得近乎生人勿近。
赤华挑眉,有些不忿地瞪了裴判一眼。
裴老头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地摊摊手,表示已经尽力。
说到底,阴司只负责引导亡魂,并打算放任恶灵为祸一方, 好让山民自尝恶果,等时机合适再收服恶灵。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