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老翁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似乎才注意到一旁的青衣少女。
他扭头,闲闲挥手:“哎,女娃娃,这酒真不错,比西域葡萄酒都好喝。”
“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喜欢喝药酒的,”赤华挑了挑眉,看着这个精神抖擞的老头:“老丈,怎么称呼?酒钱是不是该结一下呢?”
“姓裴,”老丈说着,又仰头猛灌了一口酒,“祖籍河东。”
他这身形象只是虚像,观他的衣着虽然低调,但细节上并不差……
河东裴氏望族,人才辈出,数世昌盛。据闻他们家那位福寿双全的老祖宗,前天半夜安详辞世,无病无灾,堪称喜丧。再者,观老丈身上的气泽,死后能有这般光景,他生前所做功德不少。
不过,他嗜酒成性……
赤华不禁叹气:“裴公,你再喝酒,恐怕在阳世待不久了。”
酒能散气,鬼喝了酒,炽热的阳气鼓荡,削减了微弱的阴气,加速了鬼魂在阳间消散。
“汉书有言,‘酒,百药之长’。”老丈抱着那酒,遗憾感叹:“我生前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家医馆,若是能多喝些,难保不会再活得长久些,那就能再多喝些酒了。”
他转身望向赤华,顽皮道:“现在不喝,到了下间就只能在清明重阳的时候才能喝,那我还不如现在喝个痛快。”
赤华还想开口,恰这时,院外忽然吹来一丝沁着黑气的风,吹得后院角落里的院门嘎呲嘎呲响。
“咦,”老丈显醉的双目看向院门:“你这时候还有客。”
赤华轻睇他一眼,无奈道:“这时候方便,你不也一样。”
她话音刚落,门栓跳动。
下一刻,门扉自动打开,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开门一般。
院外,女子金黄的身影在仅剩的夕阳余晖中若隐若现。
“肖二娘子。”赤华笑着朝她招呼,似是早就猜到她会来一般。
肖二娘,肖舒意。
也就是赤华今日在韦安远床榻上见过的那个妩媚女子。
只是,这女子现在哪还有早前一瞥而过的媚色?
没得到肖舒意的回应,赤华也不尴尬,只弯眉笑笑:“既然你能找到这里,肯定是他们把你带到外面了,恭喜你,终于自由了。”
“自由?”肖舒意讥笑一声,身影如风中明灭的烛火,时隐时现。
金黄裙琚飘忽无定,她的身影逐渐飘近,娇俏的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我的自由早就没有了。”
赤华凭空捞出两个瓷白杯子放到面前的石案上,指尖轻点桌面,淡黄的药茶凭空注入,待杯中清茶有八分满,她将那冒着热气的茶饮轻推到对面的位置:“来喝茶?”
一旁歪坐在地的裴老丈,依然酒不离手。
赤华又给自己注了一杯茶:“甘草茶,裴公可要来一杯?”
她虽嘴上这么说着,可丝毫没有要给他倒茶的意思。
裴老丈单手拎起酒坛,手腕轻轻一旋,晃了晃,坛内仅存的酒液在坛底“哗啦”打转:“我喝酒就好。”
赤华摇了摇头,转而望向一旁的肖舒意:“该收手了,肖娘子。”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女子高声喝道。
的确。但若是不收手,恐怕……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赤华指尖沾取少许茶水,在石桌上写着:“‘舒’字不正是‘舍予’吗?舍得恨,才能舒开眉。”
院中的人都各顾各的,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肖舒意终是按耐不住,扬声质问:“你便这么执意要帮他?!”
这“他”,指的自然便是韦安远。
“帮,并不一定是帮。”赤华眯了眯眼,意味不明。
肖舒意不恨三夫人,却恨极韦安远。
“那禽兽,仗着自家权势滔天,就因为看上我,竟想把我收入后宅供他玩弄,我阿耶不同意,他串通官府诬陷阿耶,把阿耶抓牢里了,”言语间,她那张俏脸变得狰狞无比,双唇间隐隐有獠牙伸出。
“我阿娘和长姐还被卖进了妓坊,”她讽刺一笑:“可笑的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居然还一心想着依靠他,让他助我家逃出苦海。”
“哦?那你是怎么知道是他动的手脚?”赤华虽在问,眼中却全是了然。
肖舒意冷笑一声:“这对儿夫妻,可真是般配。”
“李氏趁我‘病重’,想要以此刺激我,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韦安远这畜生!”
“韦安远……”她吐出这个名字时,似是想要生啖其肉,饮其血,脸上的笑越发狰狞:“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韦安远的夫人李氏,在肖二娘病重时,把韦安远做的事都告诉了她,她初闻真相当场便吐了血,这之后……那日走水,若不是李氏突然出现,她恐怕早已拉着韦安远下了黄泉!
肖舒意知道韦安远最爱的便是她云雨过后那副眉梢带春、慵懒倦怠的模样,便摄了他的神魂与他日日痴缠,只待时日到了,他神魂无法归位,到时大罗金仙也难救,所以才会有赤华在他寝房中看到的那一幕。
“韦安远阳寿未尽,你硬是要把他拉下地府,乱了命簿,也不问问地府的判官会不会轻易放过你。”说着,赤华眼神向那老丈身上递,歪头笑问:“裴公,我说得可对?”
老丈将空了的酒坛放在身侧,正弯着腰偷摸起身,赤华看他挪动的方向,大概是想再去挪两坛出来。
他不料被点名,忙坐正,一边把衣服上不存在的褶子抹平,一边不住点头:“对的对的,娘子说的都对。”
赤华轻笑。没想到德高望重的裴家祖宗,竟是这么一个嗜酒顽童。
“你把他拉下地府是要做什么,”赤华看着肖舒意,玩笑问:“难道是要跟他在地底下双宿双栖?”
肖二娘脸上满是怨毒,大声反驳:“我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我阿耶在牢里被活生生打死,阿娘不堪凌辱投河自尽,他,他凭什么还能好端端地活在世上!?”
“他凭什么……”她喃喃地嚷着,眉宇间尽是茫然无措,末了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难道他就不该死吗!”
如果不是她无措地哭出来,换谁都想不到,这蛊人心魄的女鬼生前不过二九芳华。
肖舒意不是长安人士,肖父出自耕读世家,而她在闺中早有慧名。如若不是韦安远在游学途中与她偶遇,她或许已经嫁作人妇,而不是成了满门倾覆、地位低下、见不得光的侍妾……
赤华凉澄澄的声音幽幽响起:“谁说死了才是受罪?有的时候,活着才是受罪……”
“他哪里受罪了!日日锦衣玉食……”肖舒意立时驳斥。
“难道你不想让他活受罪?”青衣少女低垂着双目,双唇微启,轻轻吐出预言般的咒言:“你且先忍着,让他日日夜夜思念你,让他多受思恋之苦,但终会有一天,他会尝到家破人亡的苦,受那千里徒刑的罪。”
第4章 命格
“罪?你是说……”肖舒意还待再问。
“佛曰,不可说,”老丈高深莫测地打断,眼尾的沟壑微微收紧:“你只需知道,他不会好过。”
“肖家娘子,你看呀,他活着也好不到哪里去,要不,你就跟我去下面吧?”老丈摸着自己的山羊须,语焉不详地看着肖舒意。
“下面?”肖舒意霎时警惕起来,身形下意识往后缩,明显想逃:“我不……”
话未说完,她只觉得身上似有大山压顶,直压得她动弹不得。
老丈慢慢踱步到她身边,依然慈眉善目:“相遇即是缘分,我断不能再放任你乱了凡间的秩序,你若是此刻不跟我走,下次就该是无常来把你铐下十八层地狱。”
肖舒意顿觉不好,放声尖叫:“放开我!”
她周身鬼气暴涨,狰狞的脸孔逐渐被青色鬼气覆盖,鬼气激荡间,可窥见她的本相——
原本的娇颜消失无踪,金黄的郁金裙在夜色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焦黑的身躯!
大火吞噬了她细嫩的肌肤、长翘的浓睫、乌黑的长发……只留下了一具焦炭般的躯体——
尖利的獠牙从焦糊的双唇中破出,更是让她凶相毕现,可怖异常!
千疮百孔的焦躯上渗着暗褐色的浊液,青黑鬼气不断爆发、释放、升腾,混合着焦皮糊肉的焦臭腥气扑面而来——
她试图激发鬼气突破束缚!
可是,不管她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
院中不过两人,一个年近古稀,另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偏偏就让她无法动弹!
肖舒意见状,加倍地调动体内鬼气,不过一瞬,爆体而出的浓郁鬼气在她四周聚成了浓雾!
赤华心知,再这样下去,待鬼气消耗殆尽,肖舒意或许只有一个下场——
魂飞魄散!
她皱着眉头上前,纤细白皙的食指轻点在女子焦黑不平的眉心。
淡淡荧光在肖舒意眼前闪烁,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自额头处缓缓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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