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长安寻医馆_韦瓅 > 第5页
    平和的丝丝凉意游走在她已经不存在的“残躯”里,似能消减五脏六腑里的痛楚,也能抚慰她被烈火侵蚀肌理的伤痛……


    暴涨的鬼气似被抚顺,也似被压制了,它们逆着外流的方向,一丝一缕地钻过被灼烧过的毛孔,回到残破的身躯里。


    肖舒意逐渐平复、安静。


    她垂头静默良久,焦黑的身躯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连肩头都无力地塌了下来——


    因为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办法逃脱了……


    夏虫在鸣叫,一声一声短促的鸣叫似在催促着众人。


    赤华叹了一口气:“我能替你做些什么?”


    焦黑的眼洞朝裴老丈“看”了一眼,这才转向赤华的方向:“娘子,我的长姐……”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着停了下来。


    良久,才她摇了摇头,喃喃道:“罢了罢了……”


    长姐必定恨毒了她……


    肖舒意抬头,已经流不出血泪的眼洞望向夜空:“是我连累她了,现在又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


    说话至此,她泣不成声:“我实在对不住她……”


    良久,她木然地转头,空洞洞地看向裴老丈:“走吧……”


    裴老丈像是才想起某桩要事,着急得似脚底踩着风火,回头道:“丫头,欠你的酒钱来日再还,后会有期……”


    小院中平白卷起一阵轻风,吹得院中石灯忽明忽暗。


    淡如烟霭的风影簌簌围拢在老丈和肖舒意的身边,似有若无地卷动地上落叶。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逐渐消减,至无影无踪。


    石案上多了一条素白绢布。


    赤华指尖一勾,轻飘飘的绢布打着转儿卷入她手中。


    绢布在她手上舒展,现出里子上的朱砂符咒——似乎是传信符。


    这裴老丈莫不是怕她讨酒钱?


    若她拿着这方绢布到裴府讨要酒钱,不知会不会被当成疯子打出来。


    她摇了摇头,重新卷起绢布,踏着汀步慢悠悠地往厨间走。


    角落里的院门自动合拢,一声轻细的“咔嚓”响动,门栓落下,院中石灯“咻、咻”地接连熄灭……


    *


    天才蒙蒙亮,寻医馆的前门便被叩响。


    来开门的少女神色从容,未见丝毫不耐,嘴角甚至还勾着一抹笑意。


    韦管家毕恭毕敬地等在门外,当先躬身施礼,脸上是难掩的喜气:“司娘子,我家三郎君昨日便醒了,还能跟我们说话。”


    赤华笑应:“如此便好,管家今日来是怎么了?”


    莫不是这病好得太易太快,他来讨回多给的赏钱?


    韦管家笑逐颜开:“自然是要请司娘子过府,为我们三郎君复诊,再者,我们郎君也想见一见司娘子。”


    这钱银<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到手的活计,赤华有何拒绝的理由,当即应下,转身提了医箱便要出门。


    门外停了两架青布牛车。


    这时,韦管家掬着笑走近,他眯着的双眼似乎更小了,“知道司娘子坐不惯轿子,所以准备了牛车。”


    “有劳管家了。”赤华脚尖轻点,轻盈跃上车辕,钻进车厢。


    直到此刻,韦管家这才猛然惊觉,这女大夫虽看着身形纤瘦,但身姿灵动轻盈,想必她敢孤身在长安行医是靠武功傍身。


    牛车缓行,不过一壶茶的时间便到了。


    赤华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蒸饼。


    来的路上,路边有小摊卖蒸饼和甑糕,她选了咸口的蒸饼,羊肉和葱做馅儿的饼,吃着人都精神了。


    刚好车厢内茶具、茶叶一应俱全,她将油纸叠好,倒了半杯烧开的白水,悠哉悠哉地饮尽,掏出手帕擦了嘴角,这才出得车厢。


    韦管家早已候在车旁。


    今日这韦府,连小门外都候着人。


    阖府上下一扫往日的阴霾,来往仆役脸上难掩喜色,见了她更是敛容垂首、侧身让行。


    熹院主屋门窗尽敞,屋内亮堂通透,似乎连角落都无半分阴翳。


    前日病得只剩一口气、靠着名贵药材吊命的韦安远,今日已经能坐起身来,在婢女小心翼翼的服侍下喝粥。


    这矜贵郎君露出来的半张脸看上去依然清俊,而另外半张脸上则贴着白布做底的敷料。


    他微不可察地朝赤华点头,而后便由着赤华问诊。


    赤华诊过脉后,又凑近细看他的脸。


    这次,随侍的人都没有阻止。


    而韦安远也不躲不闪地打量起骤然靠近的女医。


    这女医看上去似乎不过及笄之年,白皙的脸上是天生的笑靥,即便不说话时,嘴角也微微上翘。


    但据管家说的,就是这么一个带笑的少女,却……


    微凉的指尖触及他下颌,敷料与皮肤相接的边缘。


    赤华利落地揭起敷料。


    “嘶——”哪怕只是细微的动作,但创口和敷料间拉扯的疼痛依然让他忍不住抽气,脸也随之往另一侧躲。


    敷料下的伤口,红褐皮肉上渗液减少,已经开始结痂。


    虽然留疤会让他在选官一道上难再往上走……


    不过,韦家还会有什么未来?


    赤华直起身,垂眸看着痛得龇牙咧嘴的男人:“韦三郎君可有旁的不适?”


    或许是怕牵扯到身上的伤势,他只微微阖眼,连嘴皮子都张不利索:“没。”


    那让他无知无觉、昏沉不醒的病因已消,现在便只剩下烧伤比较严重。


    “郎君尚且年轻,只要按着之前的方子吃上几日便好,至于脸上的伤,白膏是当世治疗烧伤的上佳良药,继续用着便是。”赤华没有再开新的药方,只抽出手帕拭手。


    话毕,她收好了医具便准备往外走。


    “司娘子……”床帐里的韦安远忽而含糊不清地叫道。


    赤华回头,帐中的男人隐在阴影下,脸上的神情让人瞧不真切。


    “管家说你有些神通……”他犹豫片刻,终还是忍着脸上的撕裂痛楚再次开口:“她……是不是走了?”


    在他病着的时候,虽然周遭的人都认为他无知无觉,但他实际上还是有着朦胧的感知。


    旖旎怪奇的梦里,天地同色,万物灰寂。那个着郁金裙的少女神色缱绻,一切与往常无异……


    赤华停下脚步,道:“是的,走了。”


    虽早料到会是这般答案,可真听到时,他还是蓦地怔住了。


    熟悉的寝房里,似乎每一个角落都有着她的影子,她或躺在长椅上看书,或坐在榻上与自己下棋。


    还记得初见那日,山中梨花如雪,风过处,碎瓣纷扬,树下一明媚少年,明眸玉颜不似凡尘中人,更像志怪传奇中误坠凡尘的仙女。


    他一眼便知,这是“她”。


    他唯恐惊着她,难以自控地屏住呼吸,悄然往前走了几步。


    “咔”脚下枯枝轻断——


    她倏然抬眼,春日薄阳透过梨花枝桠,斑驳映在她不施浓朱、不贴花钿的雪颜上,也映出了她清湛眸中闪过的一丝惊讶。


    春风忽急,吹落杏花如雪。


    有几瓣沾在她鸦羽般的鬓边,韦安远几乎要上前伸手——


    “阿团!”远处传来其他女子的呼唤。


    少女神色慌张,匆匆后退,就连袖中滑落一物也毫无所察。


    待她身影消失在□□尽头,他上前拾起,竟是一纸诗笺。


    “空山梨雪飘残时,惆怅人间万事非……”字迹清瘦带涩、柔中藏寂,隐约可窥见写诗人落笔时的沉吟。


    他抬头,唯见山林深处青色身影一闪,她分明回头望了一眼。


    小厮凑上来:“郎君,这诗笺……”


    他将写着残诗的纸笺收入袖中,闻着指尖残留的梨花香气,忽然轻笑。


    后来……


    虽他早已有妻室,肖父不过微末小吏,却也敢断然拒绝他纳妾的请求。


    他也无法理解,家中妻妾成群,却对那么一个少女如痴如狂。


    友人见他为这小家碧玉牵肠挂肚,笑话之余纷纷为他出谋划策。


    没过多久,他便在教坊中再次见到了她。


    少女脸上的明媚不见踪影,睫羽暗影下藏着一点未熄的微光,恰如折枝插瓶的残花,蔫软的瓣尖垂着霜露,悄悄地折射出细碎的亮光,不肯全然黯淡……


    韦安远忽而悔道:“如果,那时候让你来给阿团看病,或许她就不会……”他说着,止不住地哽咽。


    真讽刺,肖舒意小名阿团,却再也无法与家人团圆了。


    赤华双眸微微一凝,眸底掠过一抹冷澄:“韦郎君,没有‘如果’。”


    “要说如果,那还不若是‘那日你没有随友人登高,也并未遇见她’。”


    韦安远听后脸色剧变,仿佛陷入了新的梦魇,喃喃道:“原来……一开始便是不该的……是我……原来,都是我……”


    “其实,她会死,也不全都是你的缘故。”赤华上勾的唇角带着一丝讽刺,不疾不徐地轻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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