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听着,竟是又愣了愣,与一旁的吴妈妈对视一眼,神情难掩震惊。
他们家三郎君中毒这事遮掩得严实,除了御医来看过,后来看诊的民间大夫都没有发现,这女医未免太厉害了吧!?
“不过你们三郎君暂时还醒不过来,最快也要等用过我的法子才行。”赤华说完,搁了笔,吹了吹那纸上的墨汁。
不愧是专供皇室的益州麻纸,质地紧密厚实,墨色不滞不洇,与民间的劣纸大为不同。
待墨迹干透,管家伸手打算接过药方,她却自顾自地背起医箱,将那方子卷起,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
管家尴尬地收回手,低头从袖间掏出装有诊金的荷包,抬头却见她已经往外走了。
赤华出了熹院,才往外走了一段,便见回廊尽头迎面而来浩浩荡荡一群人。
管家急忙上前拦住她,并往旁侧的小路引:“为免冲撞贵人尊驾,娘子请往这边来。”
赤华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转身随他迈向一侧小路,踏入路口的刹那,她闲闲侧首回望了一眼。
那群人簇拥着一对男女,男的不过而立之年,一身绛紫锦袍,面容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而他身侧娇俏的少女眉目间犹带稚气,她一头乌发梳成高髻,斜插累丝嵌宝金凤步摇,耳畔坠东珠衔金耳坠,颈间绕红宝石赤金项圈,身着凰鸟衔珠金丝襦和蹙金火红石榴裙,外罩鲛绡云纹广袖衫,霞色披帛边缘缝缀珍珠串……
想必这便是现今受尽万千宠爱,集九州荣华于一身的昌乐公主,以及她那位恃宠擅权的驸马韦安恒了。
不过,就赤华看来,这位以举国物力奉养的公主,命格及功德造化皆难承倾国之力,如此唯损其寿,这珠翠环绕的富贵,也让她如珠翠般易损。
虽是韦管家将赤华往偏僻小路上走,可他埋头往前,只想着快些将她送出去好回去招待贵人,没想到走出一段,却发现她居然驻足在小径的岔路处。
他有些不耐,可她已经拐到另一条小路上,等他折返,便见她在那处烧成废墟的院落前止了脚步。
院落的门半掩着,院中那座屋子烧得焦黑,主屋的房梁倾折如断骨,乌木椽子裸露出狰狞的炭芯。
一阵轻风吹过,浮灰掀起层层黢黑的浪,一角绢布从半掩着的门里卷了出来。
他急忙上前制止,可赤华已经弯下腰,捡起那角带着焦边的丝绢。
那是画的一角。
题款人的笔迹娟秀:……远画于长安舒意题。
画中仕女的笑靥被火舌舔去半边,残存的胭脂色与烟灰混作污浊的泪痕。
作画与题字的不是同一个人。
赤华伸手触上门板,半开的院门轰然倒地,惊得满院的焦土尘埃飞扬。
越过坍塌的屋墙,可以看见原本的主屋中被熏得焦黑的鎏金瑞兽铜炉,墙角歪着只熏黑的黄釉绞胎枕,枕上的如意印花裂得满是细缝,似乎只要一碰就要簌簌化灰。
忽有“咯吱”一声,焦黑的承重梁柱终于跪进灰烬里,惊散了废墟上盘旋的烟霭,也激起了呛人的腥腐焦臭。
一缕混沌的日光漏下,正照见断砖间半掩着光点闪闪。
那是一支缠枝莲纹样的琉璃发簪——幽蓝莹莹浮在死灰中,像极了盛夏夜间掠过荷塘的微弱萤火。
赤华指尖才触及簪身,细微碎裂声起,整支琉璃发簪应声而碎。
管家远远站在院中看着,一步都没有踏入这废墟。
只见那女医毫无避讳地站在焦黑废墟中,眼中似毫无波澜,却又洞悉世事。
他竟有种错觉,她那双黝黑的眸子似乎能洞穿过往与未来。
一阵微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赤华将碎片一片一片捡起,用手帕包好,这才走出来,递给管家。
琉璃碎片带着特有的腥腐焦臭,哪怕被包裹着、隔着半臂距离,依然清晰可闻。
管家迟疑半晌,只垂着眼道:“府里走水后,各处乱成一团,这处还没有余力去打理。”
赤华却不以为意,轻声说着:“已逝之人,还需早日入土为安。”
那语气轻得,似是怕惊着了什么。
管家听罢猛地抬眼,脸上神情由最初的疑惑逐渐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忍不住低问:“司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三郎君向来荒唐,可自舒娘子进府后便不一样了。
可他没想到,安生的日子就那么几天,舒娘子便日渐病重……
那夜,三夫人还尽心地为她送汤药。三郎君宿在舒娘子屋中,也不知怎地,当夜院子走水,向来体弱的三夫人竟然最先反应过来,将三郎君从火海中抢了出来。
只能说,这里面,乱得很。
大火起得蹊跷,直至火烧通顶,值夜的人才发现,而三夫人出现得也蹊跷,过后她甚至趁着三郎君受伤昏迷、老夫人忧思成疾,竟是做主将舒娘子火葬……后来,她神志失常,言辞颠倒,那些话语落在了伺候的人耳里,众人心里难免嘀咕——
原来,人前温婉大方的三夫人发起狠来,竟连一具全尸都不给舒娘子留!
三郎君好不容易醒过来,得知舒娘子被火化,拖着病体发疯似地去抢骨灰……这之后,三郎君时时抱着那装有骨灰的青瓷罐不撒手,神志逐渐混沌……最后,便成了那副睁眼不言不语的模样。
而他也怕三夫人在三郎君床前看到那个青瓷罐嫉妒发狂,硬是掰开了三郎君的手,将那青瓷罐转移到了一旁的柜子里……
他确定,那个骨灰青瓷罐刚刚并没有挪出来……
眼前这女医双眸幽幽,似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诡秘莫测地笑了笑:“我手臂酸了。”
“莫不是……”韦管家脸上惊疑,到底还是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团用布帕包住的琉璃簪碎片。
外人只知道院中着火,可不知道这宅院里这么多弯弯绕绕。
赤华不再停留,越过他便往外走。
待他回神,她已经径直往角门的方向走了。
韦管家匆匆跟上,临出门时将那团布帕塞给了守门的婆子。
才迈出门槛,便见那年轻貌美的女医站在斑驳的树影下。
她下巴微扬,双眸凝望着半空中漏下的碎金树影——枝叶交错间,光影细碎,在她身上投下轻浅的斑驳……
他竟觉得瞧不清她这个人了!
第3章 活受罪
“这只是寻常补元气的方子,重要的却不在此。”那女医不知道在瞧什么,身子没动,只将那卷着的方子递了过来。
管家闻言,接过药方顺手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墨迹。
的确如她所说,只是寻常的药方。
赤华收回手,交握隐在袖间:“煎好的药,在中午日头最猛的时候给韦三郎灌下去,一个时辰后,找几个命硬的汉子,在房里敲着大锣,大声喊你们郎君的名讳,直到他醒过来……”
“白天太阳出来后要开窗开门透气,傍晚日落后必须严闭门户。”
管家听着,神色怪异,又低头扫了几眼药方。
他原不通药理,可这些天反反复复看了不少方子,大概知道这些药材的功效。
“当然,这法子古怪,你们若是不信,那便不试。”那女医终于收回仰望的目光,侧头朝他看来。
只见她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不过,你家三郎君,从‘丢了魂’那日开始,至今已经六日,明日便是第七日,若是再醒不过来,危矣……”
大抵是之前的大夫从未如此直白,她这话说得骇人,管家竟被说得后背生凉!
他敛了脸上微妙的神色,微微躬身:“那自然是要照做的。”
而后,他再次掏出荷包,双手奉上:“府里最近接连出事,先是走水,再是三郎君和夫人病气缠身,实在是一团乱,让司娘子见笑了。”
“韦三郎和夫人只是走水那日吸入烟雾身体不适。”赤华笑笑,接过那只绢帛荷包掂了掂:“医馆事忙,我便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她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巷口。
*
日落时分,晚霞如血。
寻医馆前堂,赤华正优哉游哉地拨着算盘。
今日光是到韦府出诊一趟,进账已有二两。
一阵轻柔的过堂风穿过屋后的走廊,挟着若有若无的清苦酒香飘到前堂。
是她的酒香!
偷酒贼果然上钩了!
赤华阖上账簿,不紧不慢地穿过连廊。
后院静谧,似乎一切如常。
院中一角,一鹤发老翁正半倚着莲花大缸,仰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喝的正是她酿的药酒!
赤华踏着青石汀步懒懒向前,而后坐到墙边的长条石凳上。
院里满是花木草药的幽香,间或几声短促的虫鸣,天边的红霞渐渐褪去艳色,黑暗悄然漫延,院中石灯一个接着一个无声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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