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扯起轻慢一笑,又旁若无人地拉起米白披帛覆上圆润的肩头。
屋中众人对床榻上的一切浑然不觉,赤华不动声色,看向床上貌似毫无知觉的韦三郎。
韦家三郎韦安远,据说是个风流的性子,家中原本妻妾成群,一年前忽然散尽家中侍妾,坊间传闻他迷上了一容貌不俗的妖冶女子,自此再无踏足过烟花地,一心一意在家哄美人高兴。
这韦安远看着身材颀长,原本面容也算俊朗,只是如今被火燎去的半张左脸用药贴敷着,他虽睁着眼直直看向床尾的方向,可双目无神,观其神色隐隐有油尽灯枯之象,似是随时会魂驰魄散。
偏他呼吸微促,额上隐隐冒着汗,锦被中间还有轻微的隆起……
这么奇怪的病症,无怪韦家这么着急。
韦管家躬身,耐心地朝床榻上的人低声禀报:“三郎君,老奴请了延康坊的司娘子给您诊治。”
床帐中没有任何回应。
“三郎君六天前被从火场里救了出来,第二天便这样无知无觉……”韦管家抬眼,向一旁富态的妇人以目相询。
中年妇人摇摇头,不情不愿地向赤华一礼。
韦管家介绍道:“这是自小照顾三郎君的吴妈妈……”
未待他说完,一道轻柔的女声从屏风外传来。
“不知道朗君今日如何……”
赤华随即转头去看。
只见一个瘦削的年轻妇人在两个壮实婢女的搀扶下缓步入得寝房。
吴妈妈一看到这年轻妇人,神色瞬地不耐,甚至烦躁地瞪向其中一个婢女。
那婢女见有旁人,欲言又止,紧接着低下头去。
韦管家一脸复杂地向赤华介绍道:“这是三夫人。”
赤华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随之打量起这韦三夫人来。
只见她双目空洞,眼白上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她的眼珠子忽地转了一下,目光短暂地停留在赤华脸上,随即转开,而后以一种近乎病态的疯狂投向那顶湖色床帐。
那目光极为痴迷,胶着在榻上的男人身上,每一下眨眼,都像在奋力吞咽着甜蜜却带毒的花蜜……
这韦三夫人,神志不甚清明。
待赤华放下医箱再看向床榻,那美貌女子已经不见踪影。
走近看,韦安远依旧躺着,胸膛无力地起伏,呼吸稍缓无力,通过完好的半张脸可以看出他脸色灰败,而他的双目,仍然直直地看着床尾——
那是方才那美貌女子坐起的方向。
婢女上前,从锦被下请出他的手腕,还特意用手帕覆住。
赤华见惯不怪,隔着手帕按在他手腕上,一触即离。
脉象细弱无力。
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他对此依然毫无反应。
这韦安远虽睁着眼,看起来是醒着的,但赤华却知道,他并不是“醒着”。
“其他大夫都断出了离魂症?”赤华眉尖轻挑。
吴妈妈一听这话,脸上当即露出“不过如此”的神情。
“是的,连御医都诊断为离魂症,但那些汤药灌下去都没有任何作用。”韦管家在一旁应着。
赤华直言不讳:“他可是连日来都一直躺着,偶尔还阳事起?”
第2章 疯病
三夫人静静地坐在床前,痴痴地凝着床榻上的男人。
赤华俯身探进床帐里。
侍立的吴妈妈紧张地凑近察看,只见那女医一边用手覆上自家三郎君的眼睛,一边凑近他耳边低语。
这是治病吗?她看着,分明就是想要占郎君便宜!
吴妈妈刚想开声斥责,帐子里却传出一阵轻声吟诵的声音!
是什么?
梵文吗?
可细听之下,她却辨不出这女医到底在吟诵什么,只觉得那浅吟低颂如潺潺流水,竟让人听之通体舒畅,忧思尽褪。
她想呵斥的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待赤华松手走开,吴妈妈急忙往帐子里看——
三郎君那睁了数日的双眼居然阖上了!
“就……这?”吴妈妈错愕,不禁高声问了出口。
一旁侍立的管家,以及同样以为这女医是来混银钱的婢女,随着吴妈妈的惊叫,俱往那帐子中一瞧——
他们三郎君居然阖上眼睛了!
他们三郎君自家中走水的第二天开始,眼睛就没有闭上过!老夫人、御医和民间大夫都逐一试过,只是没了外力压制,他的眼皮就不受控制地掀起。
而这个年轻女医竟然一下就让他们三郎君的双眼合上了!
这时,一直静坐在旁的三夫人却突然往前一扑——
她跪趴在床头,瘦骨嶙峋的双手,捧着韦安远的脸,嘶声裂肺地哭喊道:“郎君、郎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呀……”
众人不防这三夫人忽然发狂,管家暗叫一声不好,可男女有别,又不好去抓,忙急声吩咐身后两个高壮婢女:“你们俩,还不快扶夫人回去歇息!”
两个婢女上前,一左一右拽住三夫人的两条手臂,想要将她与韦安远拉开。
没成想,这“棒打鸳鸯”的举动瞬间便刺激到了三夫人!
她嘴中颠倒地嚷着:“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郎君便不会……”
眼看着她越发地疯,吴妈妈也不得不上前,扯着她的手臂将她往后拖。
忽而,三夫人咧嘴笑了,眼底骤然迸出癫狂的炽热,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要将她燃烧殆尽。可不知为何,那火转瞬熄灭成一堆残烬,湿漉漉的、浑浊的绝望如同冰冷的雨水将那焦灰打湿。
三夫人这下更疯了,拼命挣扎着嘶声大喊:“他是我的……郎君……快看看我……”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猛地一挣,甩开了身旁的婢女和吴妈妈,扑到韦安远身上,双手牢牢地钳住了他的脖子。
“不是让你们好好看住她,别让她过来,你们倒好……”吴妈妈在一旁死命抓着三夫人的手腕,想将她的拉离,可是这平常柔弱的三夫人今儿个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寝房里一团乱,众人合力愣是无法将三夫人拉开。
一直冷眼看着众人折腾的女医,有条不紊地从药箱里拿出两只白色瓷瓶,分别把里面微黄的液体倒在一张帕子上,然后走向床前。
那婢女正奋力拉着三夫人,冷不丁肩膀被搭,她咬牙回头,却见那青衣女医站在自己身后。
只听女医冷冷道:“松手,退开。”
婢女愣了愣,鬼使神差地松了手,还下意识双手交握退后了两步,待她回过神来,又忙上前帮忙。
而那女医站在三夫人身后,一只手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利索地捂到她的口鼻上。
刚刚还发狂的妇人不过无力地挣扎了两下,便彻底软下去了。
赤华神情复杂地看着现下安静沉睡的妇人,心中不禁叹息。
大唐民风开放,夫妻和离再行婚嫁不过寻常。
这三夫人能嫁予韦安远为妻,可知娘家家世不差,哪怕再嫁也不是难事。偏她一门心思要在韦安远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久而久之心智扭曲,便成了如今这样了。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呆呆看着,这女医身形纤细,扶着昏睡的三夫人却毫不费力……
待一双婢女上前将三夫人扶稳,赤华这才松了手。
床榻上躺着的男人脸色青紫,刚三夫人神志不清的一掐,可是用了死力,若是再拖延些时间,难保他不会因气管断裂,气绝而亡。
看着三郎君胸口起伏,吴妈妈不由也抚了抚自己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赤华的眼神不免多了几分敬重。
“这药不会有多大影响,睡一觉就好。”赤华将染了药汁的帕子叠好,放回医箱。
管家见此,忙让婢女把三夫人抬出去,而后那眯成细线的眼不住地往医箱里打转。
赤华见状,双眸微弯:“这药久用成瘾,不可乱用。”
管家抬头一瞧,怔了怔。
她明明笑着,可眼里却没有笑意,而且,她似乎能洞悉他心中所想!
或许便是初见这女医时,因她长眉弯弯,且唇角天生带了三分上扬的弧度,这一副笑脸让她看起来好相与。可此时,他似乎才看清,她澄澈的杏眸眼尾微扬,可双眸里了无笑意,眸光更是淬着冷意,看得人心头一凛。
一个美貌少女敢孤身行医,想必有所倚仗。
他随即移开目光,转而低头转了转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司娘子见笑了,你可有法子治一治三夫人?”
赤华摇摇头:“这疯症是心病,静养为上。”说完便合上了医箱。
吴妈妈忙上前:“那我们三郎君……”
韦安远的眼睛虽阖上了,可即便刚刚被人这样掐住脖子,也还是了无声息,一看便知还没清醒。
“三郎君体内余毒已清,脸上的烧伤敷料用的是宫里的‘白膏’,这药能促进上皮再生,继续用着也无妨。”赤华嘴上说着,手上不停,拿过桌案上的纸笔书写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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