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杨铁娘即刻拍板:“那就四百零五文两条!水蓝色的取一条,芙生,你喜欢哪个颜色,自己挑一个!”
她是粗粗算过底价的,最初报四百文就没想着杀成那个价,不用些法子又敲不出他们的底价,故而这才反着来。
这不,才一个回合,这见识不多、经验不足的小伙计就露底了。
芙生本是毫无参与感的,杨铁娘叫她选一条时,她才从发呆中抽出神思来,略有些惊愕。
叫她选一条,那便是买的两条中有一条是给她的。
她如今不过初初学厨,哪用得上这样好的汗巾子。可这是婆婆的好意,拒绝了倒显得她不识好歹。
“我要这条鹅黄的,谢谢婆婆。”芙生笑得眉眼弯弯。
杨铁娘果断地数了钱塞到小伙计手中,没多说话,用眼神催了下。小伙计瞧着手里头的钱,心中虽暗叹自己轻敌了,但脸上的笑容没减半分,手上动作更是麻利。
这时候,张婆子扯着玉娘总算是挤到里面来了。
方才跟在芙生她们后头,不过是慢了一步,到了荣氏商船这边便挤不进去了。若不是杨铁娘的身形在这一群人里头算得上鹤立鸡群、格外显眼,她还不能这么快就找准方向的挤过来呢!
她只瞧见杨铁娘付了钱从小伙计手中接过什么,并未能看清楚到底是个啥。但在看见杨铁娘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进背篓里,她瞬间就认定那是杨铁娘要贿赂给何娘子的东西。
“一家十几口缩在一个小院子里还有钱卖东西贿赂人,呸!谁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
张婆子恶狠狠的咒骂了一番,见杨铁娘带着芙生离开,这才挤到了前头去,对着方才招呼杨铁娘的小伙计问道:“刚刚那个个头老高的虎娘们买了什么?”
没有称呼,语气也不大好,若不是她伸手拉住了小伙计的胳膊,根本无人能知她是在和谁说话。
小伙计虽被拉住了,可听着张婆子那分外刺人的语气,心里不大痛快——本就因轻易叫人敲出掌柜定的底价而恼火呢,再被这语气一冲,若不是荣氏伙计上工准则在脑袋里头转,他都像给眼前这头发油光光、衣袖也油光光的老婆子一个白眼了。
努力将自己的胳膊抽回来,小伙计挤出笑来,指着面前长桌上的汗巾子道:“汴都时新的汗巾子,二百三十文一条。”
“什么!?”张婆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便想往长桌上的汗巾子摸去:“这是金子做的不成?这般的贵!”
瞧见张婆子的油发髻和沾了污渍的袖口时,小伙计便防着她这一手了。如今瞧她真的伸手往上摸,赶紧挥了挥。
“老妈妈,别乱动啊!您要那条,我帮您拿!”
张婆子悻悻缩回手,觉着被人落了脸,面皮上有些挂不住:“摆出来卖的东西,还不叫人摸摸,我还不要了呢!”
言罢,怎么扯着玉娘挤进来的,她便怎么扯着玉娘挤了出去。
周围识得她张婆子是谁的,几乎没有,但她就是觉得脸上挂不住。在挤出来并远离了荣氏商船这边后,她习惯性的嘴一撇、眼一翻,嘴里碎碎念起来:
“二百三十文的汗巾子说买就买,还真是显得她杨铁娘了!一家子十几张口吃饭,还恁般大方的买这劳什子,诚心讨好那姓何的,叫我家玉娘学不到东西!哼!不就是一条汗巾子么?玉娘,那姓何的厨娘哪日从富曲村回来?”
张婆子扯着搡了玉娘一把。玉娘踉跄一下后站定,抬头看向张婆子的目光中带上了希冀的光——莫不是婆婆想要和杨婆婆别苗头,替她给师父何娘子送一份大礼,叫何娘子像多多关照芙生那样多多关照她?
“庆奴说过,大概后日便回来了。”
玉娘已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家备一份什么样的礼,才能叫何娘子开始教她做菜,而不是浪费好时光的一直切菜。
张婆子却是抓着她的胳膊,将她往上提了提,语气中是一万分的认真:
“后日一早你就在门口守着,等到祝三娘出来,你贴着她一起走。不就是个价贵的汗巾子么,到时候寻摸到了机会,扯了、踩了、油污了,法子多了去!叫她好生在那姓何的瞎眼厨娘面前丢丢脸!”
玉娘愕然,她还以为……结果……
婆婆的法子听着确实是解气,可芙生也不知为何,如今是不理她的,别说是从芙生的袋子里翻出来东西做手脚,哪怕是手牵手一起去何娘子家学厨,那也是将近一月前才有的了。
她如今可是连芙生的半片衣角都沾不到!
可这话她是不敢和张婆子挑明了说的。她心中清楚,若是说出来,等待她的便是张婆子的手指头直戳脑门。
“知道了,婆婆。”玉娘努力的扯出笑容来应下,心里没底。
张婆子见她乖巧,倒是不再攥得她腕子生疼了。
低头看了看玉娘,张婆子心里琢磨出了些别的,开始吩咐:
“等后日去继续学厨,若是那姓何的还是不教你正当东西,只叫你切菜,你就油滑些,不必再真心的将那姓何的供着、敬着了,多多的贴身带些好肉好菜家来。我们玉娘不蠢不丑,俊秀灵巧的很,不是非得拜她姓何的为师的!”
玉娘只是点头,心里有疑,却不敢问出来。愈发乖顺的样子,张婆子看得更满意了。
路过一个绣帕摊子,张婆子眼睛一转,一个念头就飞出来了:
“杨铁娘这个虎罗刹,花那么多钱买个汗巾子,我可不能叫她安稳了。哼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006章; 笋肉干蕈
从草市归家已过午食,家中给芙生和杨铁娘留了饭,两人草草吃过后便各自忙碌了起来。
杨铁娘每日日暮时分便会带着二儿媳胡香娣去玉桥街和西河瓦子中间那片的夜市出摊,夜市散便归家,主卖各馅儿馄饨和馉饳1,馅料搭配随时节走,因为味道在夜市小食中算是不错,生意颇好。
晨起清洗出摊车具用品,午间备料,晚间出摊,已成了她和胡香娣每日固定的工作搭配。因此,她一动手,本在屋檐下和老三媳妇曹三巧一起扎头花的胡香娣扯下檐下挂着的襻膊2,三两下绕臂打结固定好袖子便走来了。
祝秉文是个做木工成痴的,但因祝老爷子的坚持,并未专门去做工匠,只在家里做些手工拿去集市上卖。他刻木簪子极为顺手,而曹三巧刺绣虽一般,但做其他手工却是手巧,便常常扎些头花发簪叫祝秉文拿去集市上售卖。
也不做什么复杂款式,就是用些碎布头攒些花儿朵儿的,不比着那价贵的像生花、罗帛花,只做的精巧些,一两文一朵两朵的,也能赚些零碎。
胡香娣手笨绣工不好,以前闲暇时也曾装模作样拿个绣绷子在那绣花。可她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绣出来一条绣坊看得上的绣帕,起初杨铁娘没瞧过她的进度,可时间长了哪会不上前看一眼。
那一眼看的,自那之后,胡香娣闲暇时再也不拿绣绷子,而是凑到曹三巧的旁边,帮忙扎些花儿了。
至少,她扎得花儿还是能看得过眼,也是能卖的出去的。
杨铁娘见有成果,便不再随意骂她躲懒。吃着甜头,哪怕她嫌弃曹三巧犟得慌,也是乐意凑上去的。
“哟,阿婆,今日有篓蒿啊!春末篓蒿鲜,稍加点肉沫就能鲜掉眉毛!前日我去送馄饨,常在玉桥街3茶坊酒馆赶趁4的琼珠娘子还问,今年赶春尾的春味馄饨什么时候有呢!”
胡香娣眉飞色舞,瞧着篮中新鲜的篓蒿,仿若瞧见了亲密的情人,眼前似乎也浮现了素来大方的琼珠娘子今日吃到春味馄饨后,随手打赏她几枚铜板的模样。
十到十五文一碗的馄饨是一个子儿都落不到她兜里的,定价在那摆着,阿婆收摊后是要仔细数过的。
可打赏就不一样了,她不说,没人知道,那便成了她的私房。给自己买个香粉,给三个孩子买个零嘴,那都是不求人的。
杨铁娘瞧她脸上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家中几个媳妇藏点私房的事儿,她心中清楚的很。除了老大媳妇脑中不大清楚,偷摸攒下一两个钱就去给娘家侄儿买糖甜嘴外,其他两个,不是便宜了自己的脸,便是便宜了官人儿女的嘴,不是什么大事,她乐得当睁眼瞎。
“今日河虾价廉,活泛新鲜,你把这些虾子处理出来,一会儿和肉剁泥做鲜味馄饨,篓蒿,还有这篮子黄花菜、枸杞头,叫二娘带着四娘去洗。”正说着,还未嘱咐完,杨铁娘便瞧见筠生蹑手蹑脚从北屋出来,眉头一锁高声问道:“大郎,你这蹑手蹑脚的作甚?”
看完出门前和好的面有没有发起来,刚拿起笋子准备处理的芙生随着婆婆的话抬起了头,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的钉在了筠生的身上。
筠生的脚还僵在半空中,但脸已经转过来了。
他的脸上有笑,只是这种笑略带僵硬,略长的袖子遮着手,手里似乎拿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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