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生眯起了眼:“阿兄这是要做什么?翁翁出门前告知我了,今日给你新布置了功课,未做完的话,不能随意外出,更不能去找小胜、莽子斗蟋蟀!”
小胜和莽子,都是筠生的朋友,且勉强算得“狐朋狗友”的雏形,都是祝老爷子不乐意叫孙子交往的邻里孩子。
小胜是巷子里孙毛家的儿子,为人尖滑的很,他爹孙毛又是赌坊的打手。这自古遇上赌,便是败家亡身的起端,孙毛那人不老实,连带着儿子也沾染了他的习性,巷子里大多长辈都约束小辈远着他们一家些。
而莽子,为人仗义,只可惜摊上个不讲理的娘。他娘李豆腐爱饶舌,一日不说人长短便不舒坦,还是个锱铢必较的,针鼻儿大的事情也能闹上一场。莽子每每出去跟人玩,但凡破点油皮,天黑之前李豆腐便会寻着和她儿子玩的伙伴,找上门吵一场——祝家也被找过好几次呢!
这样的情况,按道理来说,筠生一个脑聪目明的,当是会远着他们的。
可也不知三人之间是有什么秘密,偏就喜欢凑在一起玩。
也就是这半月以来被芙生镇压着,又有翁翁和爹爹在家盯着,他出去找那俩人的机会少了。放在以前,筠生这个滑头是日日出去找那两人玩的。
“斗蟋蟀”三个字出来,筠生被袖子遮着的那只手便藏到背后去了——终究还是小孩子,聪明是有的,下意识的反应却也还是在的。
这样子一缩,别说是一直注视着他的芙生了,就连才拉着菊生从屋里出来的兰生都注意到了他的手。
兰生也是从北屋出来的,刚好比筠生慢一步。近些时日,她瞧这个弟弟的热闹瞧的高兴,刚巧就在他的身后,伸手便将他手中拿的东西夺了过来。
“啊呀!好威武一只蟋蟀大将军!”兰生打开手里的竹罐,瞧着里面拿精神头极好的蟋蟀,感叹声很大:“大郎,翁翁不是将你的蟋蟀大将军没收了么?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啊?”
筠生脸上的笑愈发僵硬了——能从哪里来?没法从翁翁那儿悄悄拿回来,自然是后院墙根下面费了老鼻子劲儿捉的呗!
小胜昨天悄摸来找他时可是说了,他们和隔壁巷的那几个约定好了斗一场蟋蟀,谁赢了就是两条巷子的“巷大王”,和山大王一样威武的那种。
虽说他现在的确是收心了,但他也想当“巷大王”呀!
芙生是真心觉得这个同胞哥哥挺厉害的,为了瞎胡闹的玩,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斗蟋蟀,在祝老爷子眼中,就是赌的雏形。她完全能够想象出翁翁知晓孙子又弄了只蟋蟀藏着后,不用她来武力镇压,翁翁自己拿着那专门叫三叔祝秉文鞣制过的、韧性十足的竹条子,气喘吁吁的追着筠生跑的模样了。
当然,这会儿翁翁不在家,但还有婆婆在不是么!
杨铁娘娘家唯一的兄长就是从斗蟋蟀到斗鸡再到进赌坊赌博,从而没了性命,气病爷娘,叫她年纪轻轻当了屠户养家的。比之祝老爷子的厌恶,杨铁娘更甚。
上回没收筠生蟋蟀时,祝老爷子狠狠教训过了,她便没动手。
现在嘛……有正事儿,勉强可以先饶他一刻钟。
“二娘,蟋蟀拿来给我,你带着四娘去把这些菜洗干净,一会儿叫三娘切丁,今日的馄饨还有一七宝素馅的。”杨铁娘仿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只是要没收了蟋蟀,别的照常布置任务。
筠生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打算用一用许久没用的撒娇招数糊弄过去后再松。
却不曾想,芙生鹰隼一般的眼神还在身上钉着,婆婆宛如追命符般的任务就发布了下来:“半炷香时间,去油铺打一坛脂麻香油回来,过了时候,未来七日,零嘴全断,饭食吃你爹做的去吧!”
筠生是好吃的,杨铁娘捏的准他的七寸,心里真存着气的时候,七寸则是拿捏的更准了。
按时去竞争“巷大王”,他的确心痒;当上两条巷子的“巷大王”,他很是向往。
但真生气的婆婆……那是说话算话的。他不想过没有零嘴的日子,更不想吃他那倒霉爹爹做的猪……饭。
“我这就去!婆婆你先别点香!”
飞速从杨铁娘手上拿过铜板,瞧着芙生都从案板下将不知哪回没用完的香给取出来了,筠生的脚在前面跑,声音在后面飘。
院中众人“扑哧”笑出声来。
“自从被三娘日日教训,大郎如今可是听话多了。阿婆,阿舅说的真没错,三娘就是文昌老爷派下来管束大郎的天女!”
胡香娣手上活不停,瞅着苍惶跑出的儿子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她是狠不下心去管束,上手打了还手疼。若是儿子一直这样被小女儿管束着,过了童生、考了秀才、得到举子名号上京赶考……那她不就有希望成老封君了!
越想越美滋滋的,胡香娣心里开始盘算,今日给那琼珠娘子送了春味馄饨、得了赏钱后,是给三娘买份五香糕5,还是买份鱼兜子6。
至于三娘?三娘这会儿已经开始做馒头了。
笋肉干蕈馅儿的馒头,的确有何娘子教的成分,但也有她自己上辈子学厨积攒的经验。
手脚麻利的从篓子中取出一块肥瘦相宜的猪后腿肉,将肥瘦肉分开,肥肉切丁,瘦肉剁碎后,又切了笋丁、葱花、姜末备用。
干蕈热水泡发切丁,泡干蕈的水留下备用。
那干蕈是胡香娣娘家弟弟年初时送来的,精心挑选过的,各个饱满。若不是家中菜圃新鲜菜跟得上供应家里的嘴,这样好的干蕈,早就吃完了。
梅生见姊妹们都有自己的活儿忙,亲娘林翠恰好不在家中,便放下手中的绣绷子过来帮忙烧火。
芙生朝着大姐姐甜甜一笑,踩着凳子站在锅头前,等锅热后直接下肥肉,煸炒至金黄出油后捞出,又把那剁碎的瘦肉下锅翻炒,炒至水分收干,再淋入少许黄酒去腥增香,才将之前盛出的肥肉伴着姜末、笋丁、干蕈丁倒入锅中。
瞧着芙生的动作麻利,做事井然有序,杨铁娘很满意当初送芙生去学厨这个决定。
等到芙生往锅中加入泡发干蕈的水,又加入盐、糖、自家腌制的酱料等一系列调料后,锅中香气飘出,飘散在院中,显得格外霸道。
“这馅料瞧着有些黑黢黢,但闻着倒是不错。”
筠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起,正在将炒好的馅从锅里盛出的芙生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到锅里去。
筠生打完脂麻香油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出去斗蟋蟀肯定是不成了,叫他立即去读书,他也读不进去,见婆婆没有制止,他便溜达到芙生身边来看她做馒头了。
这可是他点的馒头!用背三篇书、写十页大字换的!
“三娘,那是葱花吧?你忘了放进去炒么?”筠生吸吸鼻子,他觉得,他是真的肚中饥饿了。
芙生将锅铲重新握紧,一边将锅中剩下的馅料铲出,一边回答:
“不是啊,葱花等馅料放凉,包之前才放进来哩!”
【注释】
1,馉饳:宋元时期极为盛行的带馅儿面食,古代饺子的变体,因为形状像花苞和兵器骨朵,故而又名“骨朵儿”,水煮、油煎、油炸皆有,其中油炸款常串竹签,是宋代街头常见的小吃。
2,襻膊:汉代已有、宋朝流行的用来固定、束起袖子的布条,又名袢膊、臂绳。最常见的是棉麻布条、绳子,富贵人家还有银索、金索襻膊,好看又体面。
3,桥街:宋朝时期城中水路沿岸街道,桥头是集市中心,最为繁华。
4,赶趁:赶趁人,市井中赶场子卖艺、赶热闹谋生的女艺人。
5,五香糕:《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市井养生糕点,糯米粉混入人参粉、白术等蒸制而成。
6,鱼兜子:《清异录》、《东京梦华录》中均有记载的市井小吃。草鱼切丁,配笋、青豆煸炒为馅,绿豆粉皮包裹成三角形蒸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007章; 委屈极了
话说完,芙生将装着馅料的陶盆塞到了筠生的手中,扬扬下巴示意他将盆子放到阴凉处去。
“放那去作甚?不是现在就包馒头么?”筠生提出疑问,却并不妨碍他按照芙生说的做。
厨房里头人太多,婆婆她们都挤在里面忙活,筠生抱着微烫的盆出了厨房门,在屋檐底下精挑细选了个阴凉处将盆放好。
身后,芙生的声音从屋中飘出来:“热馅包馒头,阿兄是真没常识。婆婆,我听外头那些当过官的相公们都说,读书人不能只死读书,要那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阿兄现如今就是发展的太过单一,家里头也算是和饮食生意打交道的,竟这般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真是忒不像话了!”
文州城的确是有几位当过官归乡养老的老相公,但芙生是没路子去认识人家的,话完全就是趁着时机对胡编的,什么“德智体美劳”都叫她拉出来用了。但想将这个意思表达出来的念头,芙生却是早就有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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