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跟婆婆好好学!”杨铁娘素来能唬人的脸上绽放出明媚而得意的笑,声音都轻快了:“婆婆我虽是屠户出身,但有些本事,是你翁翁都比不上的!”


    这是实话。杨铁娘是能凭借一己之力供养一大家,年景不好时家里也没少一个人的,在祝家,哪怕是社会地位高、有着些读书人的“矫情”的祝老爷子,也是极其尊重、敬重杨铁娘这个被外人叫做“虎罗刹”的妻子的。


    芙生上辈子亲妈亲爸出意外死的早,一直跟着外公长大,身边没什么女性长辈,没怎么体会过女性长辈的风采。如今倒是都全了,且各个都有自己引人注目的闪光点。哪怕是性子别扭的大伯娘林翠,那也是有着一手极其出色的绣工的。


    杨铁娘个子高,足有五尺六寸2,芙生看她得仰着脑袋。瞧着她面上的笑容,芙生点了点头,格外诚恳。


    “荣氏商船靠岸,草市里头别的摊子就平常了。咱们到那边熟人处取了货,便逛去渡口边瞧瞧。”杨铁娘越瞧芙生这个孙女越满意,比寻常女子更为宽大的手掌落在芙生发顶,一边摸着一边闲话:“今日你说做新鲜馅儿的笋肉包子,是怎么个新鲜法?”


    这话题是芙生乐意聊的,虽说得装作小孩样。


    “师父说笋鲜而味美,肉油润而增味,笋肉本就鲜香……”


    掰着手指头说这些,祖孙二人没一会儿便走出了老远。


    “那姓何的果然是个偏心眼!都教那虎罗刹的孙女笋肉馒头了!”


    本该在芙生她们前头的张婆子不知何时扯着玉娘坠在了她们后头,佝偻脊背、探头探脑的模样瞧着像是做贼。她撇着嘴、挤着眼,若不是身边来来往往都有人,没有地方叫她唾上一口,她那嗓子里的浓痰早就呸出来了。


    玉娘的眼眶比之前更红了,一看便知是狠狠哭过一场的。


    她的腕子被张婆子狠狠攥着,分外不舒服,但她不敢反抗——哪怕心中已经是一百个不乐意了。


    就像她心底是怨怼张婆子的,但因为不敢,便在心中将所有的不顺都记在了师父何娘子,以及一同学厨的芙生头上。


    玉娘如今坚定的认为,若不是何娘子偏心、若不是芙生显摆,她根本不会被婆婆磋磨。


    “你就是个废物点心!”


    半天没听见玉娘的应和,低头瞧见玉娘低着脑袋闭着嘴的模样,张婆子一指头戳在了她额头上。见她的额头上留下个红彤彤的指头印子,张婆子心里这才舒坦些。


    “方才影影约约听见虎罗刹要送礼,我且瞧瞧她要弄什么鬼!”


    恶狠狠的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张婆子气势汹汹又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攥着玉娘腕子的手更加用力了。


    荣氏商船的伙计吆喝靠岸售货半个时辰,杨铁娘带着芙生往那边赶的速度加快,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张婆子望不见背影,急慌慌的往前跑,差点将玉娘带飞起来。


    “岭南的佳果,蜀地的绣帕,琼州的海货……价比市里廉三分!走过路过,不可错过啊!”


    芙生跟着杨铁娘挤到地方的时候,头上别着朵嫣红芍药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着,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条绣着花的帕子挥舞,格外的显眼。


    在他的面前,摆了一串长桌,将荣氏商船的人与赶集的人分隔开来。长桌上摆着商品的样品,货物还在后头的船舱里呢。


    芙生年纪小、个子小,在这种时候颇占便宜,杨铁娘稍微一推,她便挤到了最前面去。而杨铁娘,她个子大、身体结实,又背着个巨大的背篓,更是有着不一样的好处,这人群里,想要挤的,就没有能挤过她的。


    长桌上摆的样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但杨铁娘的目光早早的便被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


    她将芙生一推,正是推到她看中的东西前。


    “哟!小娘子……啊,这位妈妈3看中我家什么货了?”


    桌后的伙计很是机灵,笑眯眯的模样瞧着比花儿还灿烂,嘴一张,说话是比蜜还甜。


    芙生停在桌前时才看清楚桌上的东西是什么。巾角缝着小银扣的素色无纹汗巾子,瞧着比普通的汗巾子厚实些,看料子似乎是绢的,一款四个色,米白、鹅黄、浅青、水蓝,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倒也挺好看。


    “这是汗巾子么?怎么卖的?”


    杨铁娘没轻易上手去摸,只是询问。倒是那小伙计听见询问之后,热情的拿起条水蓝色的叫杨铁娘摸。


    “老妈妈好眼光,这是如今汴都最流行的汗巾子款式,汴都有名有姓的厨娘子人手一条呢!麻芯绢面,内层细麻吸汗,外层薄绢防油又体面,再瞧瞧这银扣子,桃心样式,上面印得福寿喜,只二百三十文便可得一条,便宜的很!”


    【注释】


    1,小巢菜:又叫元修菜,苏东坡盛赞的一种野菜,四月嫩尖可食用,焯水后烹调,口感近似豌豆苗。


    2,五尺六寸:大概一米七七。宋尺约31.68厘米,一尺等于十寸,五尺六寸约等于177厘米。


    3,妈妈:宋朝时期,妈妈这个称呼泛指已婚年长妇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005章; 底价买下


    二百三十文,便宜的很……杨铁娘摸着手中触感显然分外好的麻芯绢面汗巾子,略有些语塞。


    虽然这价于她而言的确不算廉,但从人家卖货的小伙计角度来看,却半点假话也无。且不说里头的细麻成色如何,这外头上等的熟绢面价格不便宜,巾角缝的银坠子,哪怕不是实心的,光那款式的工费,也是值些钱的。


    小伙计那“汴都厨娘子都有”的话不知真假,可手里的汗巾子的确是好东西。


    “我买两条,算便宜点,四百文。”


    一张嘴便砍掉了六十文,小伙计嘴巴微张、眼睛睁大,见杨铁娘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后干笑了两声。


    “老妈妈可真会玩笑。”小伙计将水蓝色的汗巾子捋平整,往杨铁娘的眼前递了递,示意其看细节:“您瞧瞧这料子、这针脚、这做工,还有这银坠子,您就算是砍价,也没有一刀砍掉大腿骨的道理呀!这么好的东西,谁不想要?”


    说着,小伙计还将汗巾子伸长了胳膊展示了一圈,力求旁边的人也能瞧清楚他手中这制作精良的汗巾子。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欠考虑了。


    汴都繁华,饮食业远比地理位置略显偏僻、经济发展略显吃力的文州城繁荣的多。打个比方,若说汴都出名的厨娘子一条巷就能出俩,她们文州城这片地儿,整个城里出名的厨娘子也就两个。何娘子便是其中之一。


    这样考究的汗巾子,普通人家哪里会轻易买。就算是细麻、熟苎麻的汗巾子,八十文一条的那种,寻常人家都是嫌价贵的。五到十文一条的粗麻汗巾子已经够好用了,更有那用破的没眼看的衣裳裁剪出来凑合用的,价廉到没边呢!


    “你这巾子忒贵了,我可不是冤大头!”


    马上就有老妈妈做出评价,摆着手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身体力行的展示她对价贵的态度。


    “这都够买三斗米了!若是一条卖个一百文……嘶,我不是厨娘,买这劳什子也没甚用处,不买不买!”


    左边一挎着菜篮子的年轻娘子看了眼汗巾子,转头便去挑那十文钱三朵的绢花了——十文钱三朵,算不上格外的价廉,但那茶碗大的花儿至少是能带头上美一美的。


    小伙计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是头一回跟着商船出来的,虽说打小在荣氏商行里头当伙计,但荣氏在汴都的生意,那都是面向富户人家的。就像这汗巾子,在汴都时他也是卖过的,一样的东西,价可比如今贵七十文,足足三百文一条呢。


    那时候,哪怕是不怎么出名的厨娘子来买,也是丁点价都不讲的直接收入囊中的。而他们荣记的东西,也从未被人说过价贵。


    任凭小伙计机灵,头一次遇上大砍价还被所有人贴着脸说价贵的情况,脑瓜子再灵光,也是要卡壳一下的。


    东西底价是多少,小伙计心里清楚的很,他暗窥了下杨铁娘的表情,又瞧了瞧仔细盯着桌上其他汗巾子的芙生,回忆了下掌柜的训话时说的调价要求,找出了个合适的数字。


    “两条四百三十文,最低价。”


    边说着,小伙计边将汗巾子放回了长桌上,瞧着是不允议价了。可杨铁娘觑他神情,心中有底,知晓这是还有让步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三百九十文。”杨铁娘坦然自若,张口还把价格又往下压了压。


    小伙计一下子站的更加直溜了,他没见过这种讲价法的,不仅不添,还继续往下降。就连芙生都侧头看向了杨铁娘——婆婆这么降价,真的不怕被打么?


    可杨铁娘的神情依旧那样的镇定,莫明的透出一股子大侠之风。


    “不行不行,这汗巾子,两条,最廉也得四百零五文!老妈妈,哪有你这么讲价的?”汗巾子这批货是从汴都带出来卖的,商船都要返航了还没卖完,小伙计是想卖出去好给自己算业绩,但上头定的最低价在那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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