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生和她像,又是不得不和张婆子的孙女一起学艺的,她最怕张婆子的歪理进了孙女的耳、入了孙女的心。


    “三娘,记住婆婆和你说过的话,做人要正派,偷鸡摸狗干不得,投机取巧更是不行,做人要脚踏实地,才能不丢了祖宗的人,落了自己的脸!”


    杨铁娘看向芙生的眼中充满认真,只是说话的声音极大,显然不仅仅是说给芙生一人听的。


    她最不爱张婆子用自己的歪理教育孩子的时候,总捎带着别家孩子一起听,荼毒别人的子孙。


    同路赶往城外草市的人不少,其中是祝家、张家邻里的也有好几户,侧耳偏目瞧热闹的亦是不少。张婆子认为杨铁娘在拐着弯子的骂她,一下子黑了脸,狠狠的在玉娘的脊背上拍了一巴掌。


    “蠢笨的东西!走路都走不好!”


    虽然她常干、常教不要脸的事,但在外头,她还是要脸的。自觉跌份,又找不到撒气口,近在咫尺的玉娘就成了现成的靶子。


    张婆子只舍不得打孙子,对孙女,她可是舍得的很。


    “唉张阿婆,玉娘还小,好端端打孩子做甚?”有看不过眼的邻居好言相劝。


    张婆子并不领情,她扯着玉娘的衣领子快走两步,泛油光的发髻上那支款式极老的、扁扁的银步摇狠狠的晃了两下,没费多少功夫,她与踉踉跄跄的玉娘便甩了其他人老大一截。


    “嘿!张婆子这人!”邻居摇了摇头,和杨铁娘搭起话来:“秀才娘子和她紧贴着做邻居这么些年,真是为难了!”


    祝老爷子是甜水巷这偏僻巷陌里唯一的秀才,故而杨铁娘被称为“秀才娘子”。


    其实老两口年纪大了,如此称呼已然不大合适,但谁叫祝家就这么一个老秀才呢?


    若是杨铁娘能有儿子中了秀才,她便能被叫做“秀才娘”,若是中了秀才的儿子通过解试成了贡生,她便能被叫做“贡生娘”、“准进士娘”;若是成了贡生的儿子继续考、再进一步,她便有可能成为老封君、老夫人。3


    只可惜,她的三个儿子,唯一一个读书人是个倒霉蛋,能成为秀才,都得靠着哪天老天爷赏脸走走好运气。


    “相邻而居而已,又不是在一个屋檐下,门一关,管她如何。”


    杨铁娘懒得说张家的是非,糊弄了一句后,见距离草市不远了,低头与芙生交谈起来。


    杨铁娘到草市来是为了备料、囤货的,草市比集市上卖的价廉,算下来也是能省下一笔钱的,带上芙生是为了她说的鲜笋。如今虽已迈入初夏,可最后一茬的春笋还是有得卖的。


    另外,她还想给芙生的师父何娘子买上一份礼。


    这年头手艺大多是不外传的,虽说何娘子无子无女,但她有个养女,也算是有正儿八经的传承人。


    人家收了芙生做徒弟,当时就说明了,看重的是芙生味觉灵敏这一天赋,惜才。芙生去学了厨后,开窍前可是给人家添了不少乱的。


    如今,不仅教得格外上心,放假前还因芙生进步大送了芙生一副银丁香耳坠子。虽只有黄豆大小,又薄又轻,可那做工却不俗,少说也得几十文。


    她与官人商议过了,他们家也不是不知好歹得人家,总得还些礼物,表示下自家孩子的尊师重道的。


    厨间与灶头打交道,热是少不得,汗巾子便是最常用的东西。


    一条汗巾子,年岁小的徒弟孝敬给师父,不会太过扎眼。


    “三娘,何娘子惯用什么颜色的汗巾?材质可有讲究?”


    杨铁娘并不指望才七岁的芙生将材质、款式说出个一二三来,只要描绘了大概的样子,她便能买到合适的。文州府东门外这个草市临水,有来往的客船,偶尔也是能捡漏到集市上价贵的好东西的。


    芙生明白杨铁娘提到这个的意图,何娘子对她极好,她本就是想孝敬一二的,奈何手头没钱,只能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天赋。


    如今婆婆提起,她自是回答的飞快:


    “师父近些时日用的似是一块熟绢,银线绣了花的,之前听她念叨外头如今讲体面,厨娘间流行这种,偏生吸汗不好,锅太热就废。”


    这话芙生半点水分没掺,文州府虽算不上繁华,但厨娘间的讲头极大,尤其是出名的那几个。


    这两个月流行起熟绢汗巾子,还要镶了银边,绣上银花才体面。好看是好看,但着实不好用。


    【注释】


    1,奴:古代名字里的“奴”字是表达婉柔亲昵的,有“小宝宝”的意思,无贬义,和奴仆毫无干系。


    2,甘豆汤:绿豆或黑豆煮软加红糖,宋朝早市、夜市爆款甜汤,价廉味美,南北通吃。


    3,宋朝科举:宋朝科举无“举人”固定功名,解试考中仅为贡生(限定版举子),非明清有功名、可授官的举人,若是省试、殿试落选,则身份清零,仍为普通读书人——秀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004章; 麻芯绢面


    作为当家老太太,一家子吃喝用度都控在手里,布料这等必用品她自是有些研究的。


    祝家有一匹熟绢,几年前祝老爷子昔年同窗来探望他时送的,据说产自蜀地,叫什么鹅溪绢,是用来画画的。


    杨铁娘不懂那样好的料子怎么和纸张一个用处,当时祝老爷子还兴致勃勃的给她仔细地介绍了一番,说那鹅溪绢挺括不洇墨、易受色、质地柔韧、匀洁紧密,深受画院青睐,材质上佳的大多是贡品,呈送到官家面前;少数的“次等货”流通于市井间,价格也不便宜,一匹至少也得两贯钱。


    两贯钱,若是用来买米,都能买上四石了,足够他们家吃上两月的。就算是买布,家里头惯穿的细麻布,也能买上五六匹,哪怕是这些年从南边时新起来的、价贵的棉布,稍次些的货,也是能买上两匹的。


    她每日下午出摊,夜市上卖馄饨、馉饳,刨去本钱只算利,也得摆上一月的摊子才能得。那还必须得是生意好的时候。


    这样金贵的东西,用来做汗巾子,还用银线来绣花?杨铁娘略想想就觉得鸡肋,除了能撑场面,没什么优点。


    “厨间用,最好还是细麻熟葛,细韧吸汗还耐得住揉搓清洗。但寻常市井里卖的那种还是太寻常了……”


    与熟绢银线制成的精美汗巾子比起来,太过寻常。


    “咱们且先逛逛。”


    嘴上这样说着,杨铁娘心里其实已经盘算起换个礼物了。草市上商贩多,偶而还能遇上外地来的商船,指不定还能寻到别的好东西呢。


    手里没什么钱,芙生自然是顺着杨铁娘的话走。她如今才七岁,备礼这种事情本就轮不上她来多管,更别说她今日跟着婆婆来草市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买筐笋来做馒头”。


    今日的草市分外的热闹,还未走到,芙生便瞧见了大河上停靠着的一排商船,旗帜高高的挂着,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荣”字。她不识得“荣”字商船的来历,便扯了扯正在沉思的杨铁娘的衣袖,将那商船指给她看。


    杨铁娘看见那商船后,眼睛中添了几分神采,笑容也更大了两分。


    “这是汴都荣氏商号的船,南来北往的商船,只他家最爱在咱们这边的码头停靠,卖些实用的外地好东西。上回你爹爹买给你们姊妹的头花就是从他家买的。”


    纱堆的精巧头花,瞧上去跟真花似的,花蕊是细碎的次等宝石珠子做的。祝贺文给家中四个女孩儿一人买了一支,梅生是梅花样式,兰生是兰花样式,菊生是菊花样式,芙生收到的是芙蓉花样式的。只不过,祝贺文买的时候没考虑到家中女孩儿的头发,那头花戴在梅生、兰生两个头上都大了些,更别提她和菊生了。


    荣氏商船瞧着是刚靠岸,船上头的人还没有下船呢,就算是贩卖东西,也不是这会儿。


    杨铁娘亦是没打算这会儿就过去,她瞧见了个卖菜的摊子,摊子上有鲜笋,直截了当的拉着芙生过去了。


    菜贩卖的笋是毛竹笋,笋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瞧着便知道是才挖出来不久的。这种笋肉质饱满,鲜味也足,无论是炖汤还是红烧,亦或者是炒肉、做馒头,都是极好的。


    本就是春笋季的尾巴了,摊子上的笋也不多,杨铁娘任由芙生自己挑,待芙生挑好,她才杀价。


    普通人家过日子,素来是一文钱掰成两半用,杀价是最稀疏平常的一件事,杨铁娘早就是个中好手了。等她杀完,不仅没将人得罪了,菜贩还搭了一把鲜嫩的小巢菜1,和杨铁娘约定下三日后的草市,专门给她带一篓子鲜荠菜来。


    杨铁娘杀价的时候多用乡间俚语,许多句子芙生都没听懂,但杀价成功的讯号芙生是第一时间就接收到的。她不是不会杀价,但能杀到杨铁娘这般程度,于她而言还是有些难的。


    提着那把小巢菜跟在杨铁娘的身边往草市里头走,芙生终究还是赞叹出声:“婆婆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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