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没错,好作品就要展示。掩藏暴行就能让暴行消失吗?它们的遭遇就应该被人看见。】


    【我们国家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动保法?】


    直播间右上角的人数不断攀升。


    关于画展的讨论还在继续,有零星的连线申请出现在了列表里。江亦一每隔片刻便扫上一眼,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可十几分钟过去,那个熟悉的头像仍旧没有出现。


    江亦一心里逐渐发沉。


    屈政彧的判断会不会错了?


    又或者是他表现得不好,让那个人起警惕了?


    江亦一想着补救措施:“大家友好发言,不要吵架,我们接线看看今天有什么动物需要问诊吧。”


    他说罢前倾身体,认真翻起列表,作势要接进连线。就在这时,一条新的申请跳出,是熟悉的昵称和头像。


    来了。


    江亦一默默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下接受。


    画面一分为二。


    对面仍旧没有露脸,麦克风里先传来两声短促的呼吸,随后,男人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真的去看过那个展?”


    江亦一平静地看着屏幕,“你还敢来?”


    男人只是等不及似的追问:“你喜欢吗?最后那个展厅里的几幅画,你喜欢吗?真的喜欢吗?”


    弹幕停顿了一瞬,随即重新涌出来。


    【这人语气怎么怪怪的?】


    【他是不是太激动了?】


    【主播认识他吗?】


    【等下,这个好像是昨晚最后连线的那个人?】


    江亦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那你呢?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男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声音骤然拔高,话语里透出一种令人不适的雀跃,“简直太棒了。”


    他低低地笑起来,呼吸越来越重:“我就是因为那些画,才记住了那位女士的名字。方婉,对吧?她画得真好,真的太好了。”


    【救命,他说话让我起鸡皮疙瘩。】


    【主播昨晚结束的那句话很奇怪啊,现在想想,靠!这个连线的是不是虐猫狂啊?】


    男人看见了这条弹幕,显然更加兴奋,“主播,你快回答我的问题啊,你觉得那些画是不是美妙极了?”


    屈政彧说过,这种人需要的不是争辩,而是认同。哪怕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示,他也会迫不及待地把剩下的话全部说出来。


    可真要顺着这种人的心思说话,比江亦一想象中困难得多。因为他明确知道,对方想要问的根本不是画,而是画里动物受到的侵害。


    江亦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开口:“方婉老师画技很好。”


    男人立刻安静下来,似乎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江亦一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过……”


    “不过什么?”对方追问。


    “还是有点不太够。”江亦一说得模棱两可。


    【?】


    【主播什么意思?】


    【是说表达不够深刻吗?】


    对面却像忽然听见了什么难得的知己之言,发出一声亢奋的笑:“你也觉得不够,对吧?”


    男人急切地靠近麦克风,呼吸声几乎贴到所有人的耳边:“我就知道,你能看懂。那些画画得是不错,可都是假的。


    “颜料是假的,血是假的,眼神也是假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它们真正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更不知道它们会发出什么声音。”


    江亦一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所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男人笑得越来越开心:“你知不知道?”


    江亦一抿紧嘴唇,“我又没见过真的,我怎么知道?”


    他急不可耐,几乎是在瞬间说:“我带你看!”


    黑暗消失,屏幕骤然亮起,男人似乎正拿着手机往另一间屋里走,脚步又快又乱,“我给你看真的。”


    他将手伸进了笼子,金属栏杆随即发出剧烈的碰撞声,满屋凄厉的嚎叫。


    “住手!”江亦一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猛地站起身,“你要干什么!”


    男人哈哈大笑,“你不是号称能听懂猫狗说话吗?”


    他掐着一只猫的脖子拎起来往地上掼,“那你告诉我啊,它们现在在说什么?”


    江亦一的眼眶在顷刻间涨红,“你这个只敢欺负弱小的胆小鬼。”


    弹幕随之愤怒:


    【该死的畜生!住手啊!】


    【平台管理员呢!!!】


    【我已经举报了,大家一起举报!】


    听见满屏的怒骂,男人非但没有停下,呼吸反而越来越重,喉咙里挤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喘声。


    “医生,你听见了吗?它在说什么?”他晃着手中气息微弱的猫,“它是不是在说,救我,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哈哈哈——”


    连线画面忽然一黑,屏幕中央随即弹出一行系统提示。


    【该直播间涉嫌违反平台直播规范,已被强制中断。】


    弹幕、惨叫和男人令人作呕的笑声在同一瞬间消失,只剩灰白的系统界面映着江亦一毫无血色的脸。


    他怔了不到半秒,拔脚就往外跑。


    “老大!”半耳橘在身后大声叫他。


    江亦一没有回头,他的脑子里只剩刚才那只猫被掐着脖子悬在半空中的画面。


    镜头晃得厉害,他甚至没能看清那只猫摔下去后还能不能动。连线忽然中断,那个男人会不会恼羞成怒,把所有火气都撒在它身上?


    屈政彧找到他了吗?


    能不能来得及?


    这里路道狭窄,很少有出租车愿意开进来。江亦一沿着路往外跑,几次被绊得踉跄,又立刻稳住身体继续往前。


    夜风迎面刮来,吹得眼睛生疼。从院子到主路将近一公里,他跑到路口,拦住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市公安局。”


    天不遂人愿,路上还遇见了事故堵车,江亦一等不了,和司机商量着推门跑了下去。


    一路疾跑,前方终于出现了市公安局的大门,江亦一径直朝院里冲去。


    站岗员立刻伸手拦他:“同志,你干什么的?”


    江亦一胸口喘得发疼,开口的气息不顺,“我,我找屈政彧。”


    前方台阶上,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快步往下走。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猛地抬起头。


    “江亦一!”


    江亦一眼眶一热,小炮弹一般朝他冲去。


    屈政彧被撞得退了半步,随即揽住他的腰,把人牢牢接住,确认人没事后他惊怒道:“你跑来的?为什么不打电话?你疯了吗!”


    江亦一浑身都是汗,脸色白得吓人。他仰起头,张了张嘴,第一声却没能发出来,用力喘了两口气,才艰难问:“你找到他了吗?”


    屈政彧冷说:“网安已经拿到了数据,实名信息是假的。”


    江亦一抓着他衣服的手骤然收紧,语气近乎质问:“那怎么办?!”


    “是你让我引蛇出洞的。”他急速喘着气,“如果不是你说他一定会来,我根本不会接那通连线。我不接,他就不会为了给我看,把那只猫摔在地上。”


    江亦一知道这话没有道理。那个人原本就在虐待动物,即使没有这场直播,也不会因此停手。可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只猫被掐着脖子摔在地上的画面。


    他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不说那句“内容不够”,就不会变成这样。


    恐惧和自责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无处发泄,只能本能地抓住屈政彧,仿佛这一切都该由这个提出计划的人给出答案。


    “都怪你,都怪你……怎么办……”


    屈政彧托起他的脑袋,沉声道:“你先冷静,听我说。”


    “网安那边虽然没从实名信息里查到人,但我从你昨晚截下来的几段视频里,找到了他大概的位置。”屈政彧说:“我现在正准备过去。”


    江亦一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脸色一下变了,“那你不早说!”


    屈政彧无奈:“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两人身后,王明轩挠了挠头,“副队,车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走吗?”


    屈政彧脸上的无奈瞬间敛去,他反手扣住江亦一的手,神色彻底冷沉,“走。”


    第55章 解救


    警车撕开夜色。


    屈政彧握着方向盘, 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后排,“江亦一,系安全带。座位后面有毛巾,把汗擦了, 别对着空调吹。”


    江亦一呼吸还有些急, 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 脸颊因为骤然降下来的体温泛着白, “我没事。”


    屈政彧皱了皱眉, 直接关了空调。


    王明轩默默降下车窗, 让夜晚燥热的风呼呼吹进。


    江亦一从座椅后抽出毛巾,胡乱擦了把额头和后颈,“我们现在要去哪?”


    屈政彧报了一个小区名。


    这家物业在梧城只负责城西的这一个小区,听起来范围很小, 可所谓的“小区”其实分成八九个街区,加起来足有两三百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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