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收到江亦一的截图起,屈政彧就对着地图和街景, 一栋一栋比对视角。


    警车最终停在一幢没有电梯的小洋楼前。


    屈政彧推门下车, 直奔五楼。长腿一步跨过三四级台阶, 高大的身影几乎塞满狭窄的楼道。


    江亦一追在他们身后,等到终于爬上五楼, 抬头一看, 这下楼道真的满满当当了。


    两户型的楼台本就不阔,除了屈政彧,楼梯上下加起来足足站了八九个人。


    穿着物业管理衣服的人率先问:“你们又是?”


    屈政彧早就联系了这片辖区的民警, 这时与对方打了招呼, 掏出证件说:“公安网安。”


    甭管公安网安到底是干嘛的,反正这个头衔听起来比社区民警威慑力要高。物业原本就有些着急, 听见后立马再度敲门,“陈子安你快开门,这么多警察同志都到了,你躲也没用的。”


    王明轩有些纳闷谁联系的物业,看向片警问:“是你们联系的吗?”


    对方回:“不是,他们说是上头领导突然下的通知,要把这一片的住户信息紧急排查一遍。”


    一群人心思全都集中在门上,只有江亦一心里一个咯噔,是蒋越南吗?


    眼见屋门始终喊不开,门缝里渗出的血腥味又浓得连物业都忍不住捂住口鼻,屈政彧示意王明轩打开执法记录仪,自己后退半步。


    “让开。”


    众人迅速退到两侧。


    屈政彧抬腿便是一脚,“砰——”


    门板向内猛颤,边框簌簌落下灰尘,整条楼道都跟着震了一下。


    就连片警都吃惊地看着他。这可是加厚的防盗门,锁体又深,什么人能把这样的门一脚踹成这样?现在网安都要招这种人才了吗?


    屈政彧落脚站稳,肩背在狭窄的楼道里完全绷开,几乎堵住了身后的灯光。下一秒,长腿再次抡起,裹着全身的力道重重踹在锁芯旁边。


    又是一声巨响,钢制门板向内凹下去一块,门框也被扯得生生变形。第三脚落下时,锁舌终于崩飞出去,沉重的铁门轰然向里弹开。


    屈政彧收回腿,踩过满地碎屑,闯了进去。


    江亦一率先跟上,听见最里间的卧室传来呜咽声,他手指方向,“在那。”


    屈政彧两步走到门前,沉声道:“警察,开门。”


    门内安静几秒,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正在忙着开窗。


    屈政彧沉下声音:“立即把门打开,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又过了片刻,门锁“咔哒”一响,房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门后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面容年轻,看上去甚至称得上斯文有礼。


    他扶着门框,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强作镇定道:“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你们强行闯进我家,已经对我造成了严重惊吓。”


    江亦一听出声音:“就是他。”


    男人怔了一下,眼睛随即亮起,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扯,“是你?猫猫医生,是你!你来找我了,你很喜欢是不是?”


    屈政彧上前一步,将江亦一挡在身后,目光落在屋里那十几个铁笼上,“要报警,要找律师,你随意。”他抬手,掌心朝外一扬,“现在,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王明轩留下来固定现场证据,发现除了小猫小狗,还有一些舌头被拔掉的鸟雀。


    “简直是畜生。”王明轩看着这些奄奄一息的小生命,忍不住咬了咬牙。


    江亦一没有说话,迅速检查着它们的情况。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毛发打结沾血,有的四肢肿胀,还有几只蜷在笼子深处,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只小猫呢?”江亦一轻声问着一只状态稍微好一些的猫。


    它气息微弱地“喵”了一声。江亦一立马冲出房间,去到厕所。


    马桶盖敞着,一只奶牛猫半个身子都浸在粉红色的水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江亦一扑到马桶前,连袖子都来不及挽,伸手将它捞出来。粉红色的腥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很快湿透了衣袖和裤腿。奶牛猫瘫在他怀里,四肢无力地垂着,胸口只剩一点极浅的起伏。


    “没事,没事……”


    江亦一嘴里反复念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它,还是在安慰自己。他低头贴近猫的口鼻,确认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抱着它转身就要往外冲。


    起身太急,膝盖磕在了马桶边沿上,他身体晃了一下,额头撞上墙壁,“咚”的一声闷响。


    江亦一顾不上疼,踉跄着跨出厕所。


    王明轩正蹲在笼子前拍照取证,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江亦一抱着猫径直往门口走,王明轩过去拦他,“你要去哪?”


    江亦一呼吸有些急,“带它回去治疗。”


    王明轩看着他额头触目惊心的红肿,迅速反应过来,掏出手机:“直接去林医生那里,他住得离这边近,诊所也不远。”


    江亦一脚步一顿,茫然抬头。


    王明轩已经翻出号码,边拨边来回走,“我现在联系他,让他先把抢救的东西准备好。”


    屈政彧跟着片区的警车走了,王明轩开着来时的车带着江亦一和一众猫狗,直奔林医生的诊所。


    林溪接到电话,早已等在门口。车一停,他便带着助手接过伤势最重的几只,径直往手术室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江亦一一眼:“懂急救的话,你也进来帮忙吧。”


    江亦一愣了愣,随即消毒换衣,快步跟了进去。


    其他猫狗的伤势虽然也不轻,但大多还能维持生命体征。


    伤得最重的还是那只小奶牛。


    林溪给它吸上氧,迅速做完胸腹部检查。影像刚出来,江亦一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肋骨骨折,肺部挫伤,血胸。”林溪指向屏幕上一片模糊的阴影,“膈肌也破了,部分肝叶疝入胸腔,得立刻手术。”


    “要先把血氧和血压抬回来。”江亦一语速很快,“它呛了水,肺本来就撑不住,现在麻醉的风险太高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监护仪忽然发出急促的警报。


    林溪顾不上惊讶江亦一懂这么多,立即动手处理,等数值勉强稳定,才将小奶牛推入手术室。


    开腹以后,情况比影像显示的还要糟糕。


    破裂的膈肌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肝叶卡在裂口处,不知哪里的创口仍在不断往外渗血。


    林溪吸净积血,尝试夹闭出血点,眉头却越皱越紧。


    就在他还在判断位置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止血钳探入被血液遮住的狭窄缝隙,准确夹住了那根仍在出血的小血管。


    手术结束时已经过了零点,好在手术顺利,小奶牛的生命体征虽然依旧微弱,却总算稳定了下来。


    将它送进监护箱后,两人靠着墙一齐滑坐。


    林溪看着江亦一分外年轻的脸庞,有些感叹,“你很厉害。”


    江亦一摘掉头套,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汗。


    林溪看着他仍旧很稳的手,过了片刻才问:“你做过多少场手术?”


    江亦一想了想,摇头说:“记不得了。”


    谁会记那种东西。


    林溪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这个少年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一天专业课,却在无数次的实际操作里,磨练出了远超年龄的判断和沉稳。


    那一刻,林溪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天赋这种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江亦一要是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奇怪地看他一眼。如果躺在手术台的都是你的亲朋伙伴,日复一日,你也能练出这样的一身本事。


    “来,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林溪撑墙站起来说。


    直到这时,江亦一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额头。先前撞到的地方已经鼓起小块,指尖刚碰上去,便疼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等江亦一按着额头上的冰袋走出来时,看见屈政彧和王明轩都守在外面。


    屈政彧眉头紧蹙,大步跨了过来:“怎么弄的?”他说着抬手,想拨开头发查看。


    “没事,就磕了一下。”江亦一微微偏头,“那个人呢?”


    屈政彧的手停了停,随即收回来,“还在局里接受询问。”


    江亦一垂下眼,声音有些低:“会……怎么处理?”


    “还在等鉴定。”屈政彧说:“屋里的那几只鸟,有两只疑似保护动物,林业部门的人已经过去了。”


    江亦一怔了一下:“如果不是呢?”


    屈政彧沉默片刻,没有拿好听的话敷衍他,抬手握着他的后颈,轻轻捏了两下,“不管是不是,他做过的事,我都会一件一件查清楚。”


    他两只手扶着江亦一的脸,沉声说:“正面走不通,就从侧面走,就和上次的后院猫舍一样,不干净的人怎么会只不干净这一个地方。”


    可江亦一不想从侧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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