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山海关_余下三 > 第9页
    他走过去,把枕头拿起来。


    底下有两样东西。


    一张存折,一颗糖。


    存折是他给吴望山寄钱的那张。


    他翻开,最后一页的余额和他转账的总金额一模一样。一分没动。


    那颗糖是水果糖,过期很久了,硬了,粘在糖纸上抠不下来。


    是他五岁那年塞进吴望山手里的那一颗。


    他把存折放回枕头底下。水果糖看了很久,也放回去了。


    让它继续躺在那儿吧,躺了二十年了,换个地方或许它还不习惯。


    张临海蹲在货架旁边,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从小卖部出来,他去了矿工俱乐部。门锁着,玻璃碎了半块,碎玻璃碴还在原地,被雪埋了又被风吹出来。


    墙上那张宣传画还在,但纸已经黄得不成样子。


    角落里的绿萝早死了,花盆里只剩一撮干土。他突然很想往里看一眼,看看他们当年待过的那间破舞厅还在不在。


    但他没停下。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少一眼,不看反而永远留在那里。


    他路过子弟学校,操场上的旗杆还在,可旗早就不升了。


    现如今的七台河,孩子都凑不齐半个班。


    教学楼的窗户用木板钉着,木板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等我回来”。歪歪扭扭,不知道写了多久,也不知道写的人回来了没有。


    他在矿区的主街上走了一圈。


    以前矿务局发工资那天,这条街上全是人,买菜的下馆子的去澡堂的去俱乐部的。


    现在街上空荡荡,连条狗都懒得跑。整条街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街对面那盏路灯还是坏的,一明一灭地闪着。


    他走到老槐树下。


    那几张破藤椅还在,被雪埋了半截,扶手上的藤条断了好几根。


    他伸手拍了拍藤椅上的雪,没坐下来。


    那年冬天他和吴望山坐在这儿,吴望山说你会回来吗,他说不知道。


    现在他回来了,坐在这儿的人只剩他一个。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底下那几张藤椅空着,被太阳晒褪了色,风大的时候自己晃一晃。


    他想起小时候这树下多热闹,下棋的聊天的纳凉的,现在连落着的鸟粪都是旧的。


    傍晚他回到家。老张蹲在院门口抽烟,看见他站起来,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回来了?”


    “嗯。”


    “望山走了。”


    “知道。”


    “吃了没?”


    “没。”


    “进屋,让你妈给你热饭。”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酸菜叶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盆酸菜炖粉条,一碗米饭。


    “吃吧。”


    他吃了一口,酸的,烫的。


    他妈站在旁边看着。


    “咸不咸?”


    “不咸。”


    “那就好!”


    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老张在饭桌对面坐下。爷俩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边咋样啊?”


    “被裁了。”


    “裁了就裁了,再找。”


    “嗯。”


    老张看着桌面,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吴叔当年要是没出事,现在估计搁陕西享福呢。”


    这是老张第一次主动提这件事。张临海抬头看他。


    “是我让给他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知道。”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他一条命,让你还了!”


    “爸。”张临海放下筷子,“你不欠任何人。”


    老张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说腿疼,回屋躺着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望山那孩子走的时候,把你小时候给他的糖留下了。在枕头底下。你看见没?”


    “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


    那天晚上张临海一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那盏路灯还在闪,一明一灭。


    他掏出手机,翻到吴望山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我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吴望山回:我知道。


    他说:存折我看见了。


    吴望山没回。


    他又发了句:糖我也看见了。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台阶上站起来,沿着煤渣路往矿区大院走。路两边全是黑洞洞的窗户。


    他想起小时候和吴望山在铁轨上压钉子,钉子压扁了也没变成刀。


    吴望山见一次没成,便拉着自己继续。


    他觉得没意思,就说这事成不了,算了吧。


    偏偏吴望山不依不饶的,说万一呢。


    吴望山说万一,结果根本就没有那个万一。


    现在张临海知道了,万一不是万一。


    万一是一颗糖放了二十年没吃,是一张存折里的钱一分没动,是一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大半辈子也没说出口。


    走到废弃的铁路旁边。铁轨还在,只是枕木间长满了枯草。


    雪落在铁轨上,薄薄一层,把锈迹盖住了大半。


    他在铁轨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铁钉,放在了铁轨上。


    张临海自己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毕竟这条铁轨早就不走火车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往回走。身后那盏路灯还在闪。


    第9章 双城


    吴望山在深圳落了脚。


    说是落脚,其实就是城中村里一间出租屋。


    窗外高楼遮天,屋里潮湿闷热。


    隔壁邻居问他从哪来,他说东北。


    邻居说东北好地方,凉快。他说,嗯,冬天零下三十度,确实凉快。邻居笑了,他也笑了一下。


    他在网上学会了怎么用南方的蟑螂药,怎么在回南天关好门窗,怎么在夏天忍受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热。


    这些技能在七台河用不上。


    他把那张老槐树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这是他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照片上老槐树还枝繁叶茂,树下几张藤椅空着。


    不记得是哪年拍的,只记得那天太阳挺好。


    保温饭盒里的饺子早就吃完了。


    饭盒洗干净了放在床头柜旁边。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坐起来摸一摸那个饭盒,凉的,空的。舍不得收起来。


    他找了一份工作,在物流公司做仓管,每天对着电脑录入出入库单据。


    活不累,就是坐久了腰酸。


    同事问他哪儿的,他说七台河。


    同事说没听过。他说小地方,在黑龙江。同事说哦,东北啊。然后就没话了。


    午休的时候同事们在茶水间聊房价聊股票聊孩子上学,他插不上嘴,就坐在工位上吃盒饭。


    盒饭是在楼下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米饭上面浇一勺土豆丝。


    吃着吃着想起小卖部门口那盏一明一灭的路灯,不知道现在还闪不闪了。


    张临海在七台河重新开了小卖部。


    他用李望山留下的那把钥匙打开卷帘门,花了一天时间打扫。


    擦了货架,拖了地,把过期的零食清理掉。老赵头路过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这是要重新开张啊?”


    “嗯!”


    “卖给谁啊?”


    “你们呗。”


    老赵头笑了一下,没说话,进去买了一包烟。


    还是那些货架,还是那个柜台,还是那盏一明一灭的路灯。


    他把柜台玻璃底下的钱一张一张拿出来,姥姥压了那么多年,纸币都粘在玻璃上了。他小心地揭开,用橡皮筋扎好,放在抽屉最里面。


    来买东西的还是那些老人。


    老赵头来买烟,钱奶奶来买盐。


    “你这店开得跟以前一样。”


    “就是跟以前一样。”


    “就差望山那孩子了。”


    “嗯。”


    “他在那边好不好啊?”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啊?”


    “还行就是还行,将就活着。”


    晚上关了店,他一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那盏路灯还在闪。


    他想起小时候坐在这儿,吴望山躺在他旁边捂着肚子消食,他把糖搁在吴望山手边。


    吴望山没睁眼,摸到糖攥在手心里。那时候他兜里总揣着糖,习惯了。


    现在他兜里也揣着糖,也是习惯。只是没地方搁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吴望山发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店我重新开了。


    吴望山回:知道。


    他说:老赵头还是天天来买烟。


    吴望山说:让他少抽点。


    他说:你自己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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