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在扫门口的鞭炮屑,扫得很慢,扫几下就得拄着扫帚歇一会儿。
他看见吴望山背着包出来。
“走了啊?”
“嗯!”
老人点了点头,说:“走吧,都走吧!”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扫。
吴望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矿区也就那么点大,站在院门口能把整条主街看到头。
街上空空荡荡,雪还没扫。
他想,这地方大概就这样了,冬天太长,春天太短。
老张头天没亮就去市场买了二斤酸菜、一斤五花肉,回来又拎了一袋白面。
上车饺子下车面,饺子得现包,面得现擀。
老张媳妇一边剁馅一边说:“来的时候吃面,是让你早点安顿。走的时候吃饺子,是舍不得你走。饺子做起来麻烦,和面、擀皮、剁馅、调馅、包、煮,一道一道的。做的时候慢,吃的时候也慢,能多留你一会儿是一会儿。”
老张在旁边揉面,没说话。
他把面团翻来覆去地揉,揉得额头冒了汗。面要揉到光,揉到不沾手,揉到扯开来能透光。
揉面的时间越长,孩子在旁边站的时间就越长。
他今天擀得慢,故意慢。
一张皮擀好,停下来看看,再擀下一张。媳妇也不催他。
包到一半,老张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我也没给他包顿饺子。那时候急,食堂打了份饭就上路了。后来我想,该包顿饺子的。”
他没说完。
吴望山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
你爸没吃上,你替他吃。
饺子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老张媳妇把煮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进保温饭盒,又用塑料袋裹了两层,每个饺子之间都留了缝,怕路上颠烂了。
一边码一边说:“路上别舍不得吃,凉了就去车厢那头接热水热一热。到了那边来个电话。”
她顿了顿。
“要是那边不好,就回来!到时候婶再给你下面条。”
吴望山说好。
老张蹲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吴望山包里。
不厚,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拿着。叔没本事,这些年也没攒下啥。”
“叔,我不要!”
“听话!”
吴望山走了。
老张蹲在门口抽烟,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烟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媳妇转身进了厨房,把剩下的面揉成一个团塞进冰箱。
绿皮火车从七台河站出发。
他靠窗坐着,窗外是雪原,磕头机有的在动,有的停了,像一群累了的人在打盹。
他想起小时候坐在炕上往外看,说火车。
那时候是张临海往外看,现在他往外看,七台河越来越小。
保温饭盒里的饺子还热着。他没吃,想留着,不知道能留多久。
后半夜,火车在山海关站停下来。
他下了车,站台上冷得人一激灵。
站台尽头有个小卖部,亮着一盏日光灯。他走过去,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阿姨,正低头织毛衣。
毛衣是红色的,织了大半,袖子还差一截。
“来包烟!”
阿姨抬头看他一眼,放下毛衣,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红塔山。
“就一包?”
“就一包,够了!”
她打量了他一眼,大包小包的行李,年轻人,后半夜的火车。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出关还是入关呐?”
他愣了一下。
山海关,关里关外。往北是关外,往南是关内。
“出关。”
阿姨点了点头,把烟放在柜台上。
“出关好啊!出关往南走,暖和!不像关里头,没暖气都不得活!”
她把烟钱收进抽屉,又拿起毛衣。织了两针,又说了句:“在哪儿都是过冬,在哪儿都是等春天。都挺好!”
他拿起那包红塔山,说了声谢谢。
火车又开动了。
窗外依旧是平原,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两盏孤零零的路灯。
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
想起张叔说种子不撒出去烂在地里就啥都没了,想起张叔媳妇说要是那边不好就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张临海发来的消息。
“到哪儿了?”
“刚过山海关。”
“出关了。”
“嗯。”
“怕不怕?”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
窗外的雪还在下。保温饭盒里的饺子还热着。他没吃。
想留着,虽然知道留不了多久。就像枕头底下那颗糖,留了二十年,最后过期了,硬了,粘在糖纸上抠不下来。
第8章 归途(攻视角)
张临海被裁的那天,深圳下了雨。
年前公司就在传要优化,年后名单下来了,他的名字就在上面。
HR找他谈话,说业务调整,可以赔N+1。
他觉得还算公道,于是说行,签了字。
收拾工位的时候,把水杯、笔记本、一块手绢塞进纸箱。
同事过来说你怎么这么淡定,他说嗨,又不是第一次没工作了,当年他爸当<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岗的时候连N都没有。
他在出租屋坐了一整天。
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想找人说说话,翻到吴望山的名字,他呼吸一滞。
他并没拨出去,他怕一接通,吴望山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他都回答不了。
窗外雨停了,他买了最早一班回东北的票。
动车到哈尔滨,转绿皮到七台河。越往北越冷,窗外的楼群变成平原,绿树变成枯枝。
他想起第一次南下的时候,也是这条路线。
那时候他对自己说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每隔一年,他都会回来。人啊,就是嘴硬。
傍晚,火车在山海关站停下来。
他下了车,站台上冷得人一激灵。
跺了跺脚,往站台尽头的小卖部走。
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阿姨,正低头织毛衣。
红色毛衣,织了大半,袖子还差一截。
“来包烟!”
阿姨抬头看他一眼,放下毛衣,从柜台里拿出一包长白山。
她打量了张临海一眼,西装外面裹着薄羽绒服,不合身的搭配,一看就是南方回来的。
“入关啊”
他晃了神,“入关。”
“入关好啊!”阿姨把烟放在柜台上,“一会儿就到家了!”
是啊,只要过了山海关,也就等于到家了。
她没再多说。
日光灯嗡嗡响着。站台上的风灌进来,冷得人直缩脖子。
他把烟钱放在柜台上,拿起那包长白山,说了声谢谢。
火车又开动了。
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入关好,往北走,回家。
他心想,行,总算是回来了,吴望山那小子应该高兴了。
到七台河站是凌晨。
候车室的大爷裹着军大衣在打盹,站台上就他一个人下车。大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又回来了?”
“嗯。”
“这回待多久?”
“不知道啊。或许不走了!”
“行,待多久都行!”
从车站往家走,路灯坏了一半。
他在小卖部门口站住。卷帘门关着,上面贴了张纸:暂停营业。
纸被雪水泡过,字迹模糊。
隔壁理发店关着,再隔壁包子铺关着,再再隔壁五金店的招牌上只剩一个“五”字。
只有街头那家药店还亮着灯,白底红字的招牌在雪夜里格外扎眼。
他拖着箱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路灯还是坏的,一明一灭地闪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老赵头。
老赵头坐在院门口,裹着军大衣,脚边蹲了条黄狗。看见张临海,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你婶在家炖了酸菜,要不再吃点?”
“不用了赵大爷,我就是回来看看。”当年吴望山那老小子,就是被这样喂撑了的。
老赵头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小卖部的。望山走的时候留下的,说万一有人回来,还能有个地方坐坐。”
钥匙上挂着个塑料小鹿,已经褪了色,从深棕色褪成了浅米色。
他记得这个,是小时候自己送给吴望山的。
他接过钥匙。
推开门,里面落了一层灰。
货架上还摆着方便面和泡泡糖,矿泉水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角落里的行军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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