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山海关_余下三 > 第7页
    张临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地方他待了十几年,每条街每条巷都认识,但现在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吴望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也不说话。


    “走吧!”吴望山说,“晚上给你做酸菜炖粉条和尖椒干豆腐!”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


    路灯还是坏的,一明一灭地闪。


    老赵头吃完饭出来遛弯,看见他俩坐在那儿,没走过去,绕了个弯从另一边走了。


    “你那边冷不冷呐?”


    “不冷,那边就没冬天!”


    “那挺好啊!”


    “好啥啊?一年到头见不着雪的!”


    “你不是不喜欢冬天吗?”


    “也没不喜欢啊!”


    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待不了几天,后天就走了!”


    “嗯!”


    “咋的?你想让我多待几天呐?”


    “你想待就待呗!啥叫我想啊!”


    “我跟公司请了假,其实可以多待两天!”


    “那就多待两天呗,算我想的!”


    又沉默。


    “我爸腿好点了没?”


    “老样子,天冷就疼。”


    “嗯。”


    “你妈上个月手又裂了,我给她拿了胶布。”


    “嗯。”


    “老赵头儿子过年又没回来,说今年项目紧。”


    “嗯。”


    “你能不能别说嗯了?”


    “那我还说啥?”


    “随便!”


    张临海想了想:“你一个人在这儿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


    路灯闪了一下,灭了。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过了几秒,又亮了。


    “你上次说让我去深圳,是认真的吗?”


    “是啊!”


    “为什么?一个人待着急啦?”


    张临海想说因为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想说因为我看你天天守着这破店心里难受,想说因为我每次做梦梦到你都是在雪地里一个人站着。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那边暖和!”


    吴望山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因为这个?”


    “嗯呢!”


    过了一会儿,吴望山笑了笑:“行吧!”


    “行是啥意思?”


    “就是行吧!还能有啥意思啊?”


    路灯又闪了一下。


    张临海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在篮球架下面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你走了也会回来找我。”


    “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还会走吗?”


    张临海没回答。吴望山也没追问。


    临走那天,老张做了一顿酸菜炖粉条。


    老张的腿还是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妈在厨房忙活,围裙上还是沾着酸菜叶子。


    饭桌上没什么话,老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了张临海一眼。也没看很久,就看了一眼,然后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腿疼,回屋躺着了!”


    他妈没拦他,只是把菜又往张临海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到了那边吃不着了。”


    “妈,到了那边也能吃到,有东北菜馆。”


    “不正宗!”


    “还行吧!”


    “你说了三个还行,到底啥还行。”


    张临海想了想:“就是还行!”


    他妈摇了摇头,给他碗里又夹了块肉。


    吴望山来送他。


    出租车停在院门口,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到了来个电话啊!”


    “嗯。”


    “别光说嗯。”


    “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吴望山一眼。


    吴望山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后面的选煤楼在雪地里站成一个灰色的剪影。


    出租车开了。


    张临海从后视镜里看吴望山,他一直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跟选煤楼一起融进了灰色的天光里。


    “去哪儿?”司机问。


    “火车站!”


    “你也是七台河人啊?”


    “嗯。”


    “还回来吗?”


    “不知道……大概率是不回来了!”


    窗外七台河正在往后退。


    一条街一条街地退,退得越来越快,快到他看不清那些关了门的店铺叫什么名字。


    他把手绢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想起小时候坐在篮球架下面,吴望山问他你会回来吗,他说会。


    后来吴望山又问你会回来吗,他说不知道。


    他这次回来,本来是想说那句话的,可惜他又没说出口。


    第7章 种子(受视角)


    姥姥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这话是老赵头先说的。


    那天他在小卖部门口抽烟,看见姥姥从里面出来倒水,走得很慢,走到垃圾桶旁边歇了一下才把水倒掉。


    “你姥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说没瘦。”


    “她说没瘦你就信呐。这孩子,也不长点心!”


    吴望山没接话。


    其实他知道。


    姥姥吃饭越来越少,晚上睡觉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床边,也不开灯,就坐着。


    “咋了?”


    “没事,岁数大了觉少!”


    他给姥姥买了钙片。


    姥姥吃了两天,说没啥用,不吃了。


    “不吃完浪费!”


    “那就放着。”


    2022年冬天,姥姥走了。


    那天早上吴望山起来煮粥,煮好了端到床边,叫了一声姥。


    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应。


    后事是矿上的几个老工友帮忙办的。


    老张腿不好,一瘸一拐地跑前跑后。


    他妈帮着收拾遗物,把姥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一个蛇皮袋里。


    吴望山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外面坐一会儿。”


    “不用。”


    “去吧!”


    他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路灯还是坏的,一明一灭。


    老赵头走过来,挨着他坐下,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老赵头给他点上。


    他不会抽,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抽了!”


    他没扔,夹在手里看着烟头冒烟,直到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老赵头把烟头拿过去摁灭。


    “你这孩子,烫了不知道扔!彪啊!”


    “没注意!”


    老赵头站起来:“我让你婶给你热点饭。”


    “谢了叔,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小卖部后面那间小屋里。


    床空了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姥姥的柜子,里面东西不多。


    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张他爸妈的结婚照。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他爸的笔迹:2004年冬,榆林,等安顿好了就接孩子过来。


    他把照片翻过来。


    他爸他妈站在一个矿区宿舍楼前面,穿着蓝工装,笑得很开心。


    他没哭。他把照片揣进自己口袋里。


    柜子最里面有个存折。他打开,是他姥的名字。


    每一笔都是几十块几百块,最早的记录是1998年,最后一笔是去世前一个月。


    总共一万多块钱。他算了算,攒了大半辈子。


    他心想,行。老太太省了一辈子,最后全给他留着。


    他把存折合上,放回去。


    第二天老张把他叫到家里。


    饭桌上摆着酸菜炖粉条,老张媳妇还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老张给他倒了杯酒,他没拒绝。


    “你姥走了,你有啥打算啊?”


    “没啥打算。就这样吧。”


    “孩子,我有几句话,你听就听,不听就当叔没说啊!”


    “你说。”


    老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马上说话。他把杯子在手里转了转,才开口:“你爸当年去榆林,就是想给你找条活路。”


    他停了一下。


    “七台河,特别是咱们矿区这儿,那已经是棵老树了!树皮都烂了,根也朽了,长不出什么新东西了。但你们不一样。”


    老张把杯子搁在桌上,看着吴望山。


    “种子不撒出去,烂在地里,就啥都没了!”


    说完了。


    他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干了。


    吴望山看着老张。老张的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茧,端着酒杯的手指头有点抖。


    “张叔,我知道。”


    “知道就好。”


    走那天是正月十六。


    年刚过完,街上还有鞭炮的碎纸屑没扫干净,被风吹得到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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