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地方他待了十几年,每条街每条巷都认识,但现在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吴望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也不说话。
“走吧!”吴望山说,“晚上给你做酸菜炖粉条和尖椒干豆腐!”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
路灯还是坏的,一明一灭地闪。
老赵头吃完饭出来遛弯,看见他俩坐在那儿,没走过去,绕了个弯从另一边走了。
“你那边冷不冷呐?”
“不冷,那边就没冬天!”
“那挺好啊!”
“好啥啊?一年到头见不着雪的!”
“你不是不喜欢冬天吗?”
“也没不喜欢啊!”
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待不了几天,后天就走了!”
“嗯!”
“咋的?你想让我多待几天呐?”
“你想待就待呗!啥叫我想啊!”
“我跟公司请了假,其实可以多待两天!”
“那就多待两天呗,算我想的!”
又沉默。
“我爸腿好点了没?”
“老样子,天冷就疼。”
“嗯。”
“你妈上个月手又裂了,我给她拿了胶布。”
“嗯。”
“老赵头儿子过年又没回来,说今年项目紧。”
“嗯。”
“你能不能别说嗯了?”
“那我还说啥?”
“随便!”
张临海想了想:“你一个人在这儿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
路灯闪了一下,灭了。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过了几秒,又亮了。
“你上次说让我去深圳,是认真的吗?”
“是啊!”
“为什么?一个人待着急啦?”
张临海想说因为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想说因为我看你天天守着这破店心里难受,想说因为我每次做梦梦到你都是在雪地里一个人站着。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那边暖和!”
吴望山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因为这个?”
“嗯呢!”
过了一会儿,吴望山笑了笑:“行吧!”
“行是啥意思?”
“就是行吧!还能有啥意思啊?”
路灯又闪了一下。
张临海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在篮球架下面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你走了也会回来找我。”
“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还会走吗?”
张临海没回答。吴望山也没追问。
临走那天,老张做了一顿酸菜炖粉条。
老张的腿还是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妈在厨房忙活,围裙上还是沾着酸菜叶子。
饭桌上没什么话,老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了张临海一眼。也没看很久,就看了一眼,然后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腿疼,回屋躺着了!”
他妈没拦他,只是把菜又往张临海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到了那边吃不着了。”
“妈,到了那边也能吃到,有东北菜馆。”
“不正宗!”
“还行吧!”
“你说了三个还行,到底啥还行。”
张临海想了想:“就是还行!”
他妈摇了摇头,给他碗里又夹了块肉。
吴望山来送他。
出租车停在院门口,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到了来个电话啊!”
“嗯。”
“别光说嗯。”
“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吴望山一眼。
吴望山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后面的选煤楼在雪地里站成一个灰色的剪影。
出租车开了。
张临海从后视镜里看吴望山,他一直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跟选煤楼一起融进了灰色的天光里。
“去哪儿?”司机问。
“火车站!”
“你也是七台河人啊?”
“嗯。”
“还回来吗?”
“不知道……大概率是不回来了!”
窗外七台河正在往后退。
一条街一条街地退,退得越来越快,快到他看不清那些关了门的店铺叫什么名字。
他把手绢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想起小时候坐在篮球架下面,吴望山问他你会回来吗,他说会。
后来吴望山又问你会回来吗,他说不知道。
他这次回来,本来是想说那句话的,可惜他又没说出口。
第7章 种子(受视角)
姥姥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这话是老赵头先说的。
那天他在小卖部门口抽烟,看见姥姥从里面出来倒水,走得很慢,走到垃圾桶旁边歇了一下才把水倒掉。
“你姥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说没瘦。”
“她说没瘦你就信呐。这孩子,也不长点心!”
吴望山没接话。
其实他知道。
姥姥吃饭越来越少,晚上睡觉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床边,也不开灯,就坐着。
“咋了?”
“没事,岁数大了觉少!”
他给姥姥买了钙片。
姥姥吃了两天,说没啥用,不吃了。
“不吃完浪费!”
“那就放着。”
2022年冬天,姥姥走了。
那天早上吴望山起来煮粥,煮好了端到床边,叫了一声姥。
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应。
后事是矿上的几个老工友帮忙办的。
老张腿不好,一瘸一拐地跑前跑后。
他妈帮着收拾遗物,把姥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一个蛇皮袋里。
吴望山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外面坐一会儿。”
“不用。”
“去吧!”
他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路灯还是坏的,一明一灭。
老赵头走过来,挨着他坐下,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老赵头给他点上。
他不会抽,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抽了!”
他没扔,夹在手里看着烟头冒烟,直到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老赵头把烟头拿过去摁灭。
“你这孩子,烫了不知道扔!彪啊!”
“没注意!”
老赵头站起来:“我让你婶给你热点饭。”
“谢了叔,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小卖部后面那间小屋里。
床空了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姥姥的柜子,里面东西不多。
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张他爸妈的结婚照。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他爸的笔迹:2004年冬,榆林,等安顿好了就接孩子过来。
他把照片翻过来。
他爸他妈站在一个矿区宿舍楼前面,穿着蓝工装,笑得很开心。
他没哭。他把照片揣进自己口袋里。
柜子最里面有个存折。他打开,是他姥的名字。
每一笔都是几十块几百块,最早的记录是1998年,最后一笔是去世前一个月。
总共一万多块钱。他算了算,攒了大半辈子。
他心想,行。老太太省了一辈子,最后全给他留着。
他把存折合上,放回去。
第二天老张把他叫到家里。
饭桌上摆着酸菜炖粉条,老张媳妇还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老张给他倒了杯酒,他没拒绝。
“你姥走了,你有啥打算啊?”
“没啥打算。就这样吧。”
“孩子,我有几句话,你听就听,不听就当叔没说啊!”
“你说。”
老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马上说话。他把杯子在手里转了转,才开口:“你爸当年去榆林,就是想给你找条活路。”
他停了一下。
“七台河,特别是咱们矿区这儿,那已经是棵老树了!树皮都烂了,根也朽了,长不出什么新东西了。但你们不一样。”
老张把杯子搁在桌上,看着吴望山。
“种子不撒出去,烂在地里,就啥都没了!”
说完了。
他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干了。
吴望山看着老张。老张的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茧,端着酒杯的手指头有点抖。
“张叔,我知道。”
“知道就好。”
走那天是正月十六。
年刚过完,街上还有鞭炮的碎纸屑没扫干净,被风吹得到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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