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是我的!”
“对。不是你的。那糖呢?”
他没回答。路灯在他们头顶闪了一下,又灭了。
每天晚上关了店,他坐在门口台阶上翻手机。
翻到张临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看一遍,关掉。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头看那盏坏掉的路灯。
然后又打开,又看一遍。打几个字,读一遍,删了。又打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个“嗯”,或者什么都不发。
老赵头有一回晚上遛弯,看见他坐在台阶上盯着手机。
“等电话呢?”
“不是。”
“那你看啥呢?”
“没看啥。”
老赵头挨着他坐下来,点了根烟:“你这孩子啊,打小就不爱说话。闹心。”
“这有啥好说的?”
“也是。”
那年过年,七台河热闹了几天。腊月二十八开始街上忽然多了人,在外打工的、上学的、做买卖的,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矿区大院里的空房子亮了几扇窗,门口停了外地牌照的车。
老赵头的儿子从沈阳开车回来,带了一后备箱年货,光饺子就搬了三箱。老赵头站在院门口跟人显摆。
“我儿子非得回来。我说你别回来了路不好走,他说不行得回来看我。”
“那是孝顺。”
“孝顺啥呀,我看呐,就是惦记我那点退休金了。”
还是那句话,每年都是一样。
除夕晚上吴望山挨家挨户送饺子。
赵家酸菜馅的,钱家芹菜馅的,李家韭菜鸡蛋的。
送到孙大爷家门口,他儿子带着孩子回来烧纸,在院子里蹲着烧了一堆金元宝。火光映着小孩的脸。
“爷爷在哪儿呢?”
“在天上呢。”
“那爷爷能看见我们吗?”
“能。”
吴望山把饺子放在门口台阶上,没进去。
街上有人在放呲花,几朵烟花在选煤楼上空炸开,把那个拆了一半的轮廓照得一亮一亮。
几个年轻人聚在矿务局门口喝啤酒,音响放着《东北东北》。
吴望山路过的时候,听见一个年轻人说:“明年再不回来了,这破地方冻死人!”
“你看你说的,你去年不也这么说的吗?还不是老老实实回来了。”
那人就笑了。
吴望山也跟着笑了一下。
热闹了三天。
初三开始街上的人就又少了。初五老赵头儿子的车开走了,后备箱塞满咸菜和冻豆腐。
老赵头站在院门口看着车拐出大院,拐上主街,拐出七台河。
车都没影了,他还站着。
“外头冷,进去吧!”
“嗯。”
老赵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初七街上又空了。
选煤楼已经拆了一半,矿务局门口的大字还是掉了漆。
他站在店门口,想起除夕晚上那些烟花。烟花炸开的时候选煤楼看起来还是完整的,烟花没了,它就又变成了废墟。
“年年做梦年年醒,”老赵头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醒了还得过日子。”
“嗯。”
正月十五下了场大雪。
往年这时候街上还有人放花灯,今年连卖元宵的都少了。他在街上走了一圈,子弟学校关了,矿工俱乐部封了。
以前最热闹的那条商业街只剩下三家店还开着。
一家药店,一家粮油店,一家殡葬用品店。
粮油店老板娘看见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过完年我也走了,去牡丹江,儿子那边。”
“那这店呢?”
“关了呗,反正也没人接手。脑子不好才接呢,累不说,只够将吧活着。”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路灯还是坏的,一明一灭。
他掏出手机给张临海发了条消息:“元宵节快乐。”
等了一会儿没回,又发了一条:“这边下雪了。”
又等了一会儿,张临海回了一张照片。
深圳的夜晚,高楼灯火通明,街上车流如织。
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挺亮的。”
“这边从来不灭灯!”
“那挺好。”
“好啥?”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知道,就是觉得挺好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闪,一明一灭,就像在跟谁打信号一样。
第6章 重逢(攻视角)
张临海回到七台河是2021年的冬天。
姥姥没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加班,他妈打来的,说姥姥走了,睡过去的,没受罪。
他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回东北的票。绿皮火车换成了动车,从深圳到哈尔滨十个多小时,再转绿皮到七台河。
越往北越冷,窗外的绿树变成枯枝,平原变成雪原。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
候车室的大爷还是那个大爷,裹着同一件军大衣,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你是哪个矿上的来着?”
“我爸是矿上的,我不是!”
大爷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拖着箱子先去了小卖部。
那条街比他记忆里更空了。
子弟学校的窗户用木板钉着,操场上的草枯黄枯黄的,从煤渣地的裂缝里戳出来。
理发店关了,包子铺关了,五金店的招牌上“五金”两个字掉了“金”,只剩“五”,没人补。
只有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小团光,在整条黑漆漆的街上孤零零地亮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西装外面裹着羽绒服,不合身的搭配,手里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的油光。
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吴望山正在给老赵头上货,听见风铃响没抬头。
“来了,要点啥?”
张临海站在门口没动。
吴望山把烟递给老赵头,抬起头,看见是他。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烟搁在柜台上。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那再吃点?”
老赵头看看张临海,又看看吴望山,接过烟揣进兜里:“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临海一眼,“你这头发该剪了。”
“知道了!”
老赵头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小卖部里就剩两个人。
吴望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货架上拿了两瓶啤酒,又从一个纸箱里摸出一袋花生米。
两人在小卖部后面那间小屋里坐下来。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饮料。
暖气烧得不太好,吴望山把电暖器打开,橘红色的光映在对面的墙上。
啤酒是冰的,要是常温就上冻了,花生米是昨天老赵头买多了剩下的。
他把一瓶啤酒推到张临海面前,两个人的手指在瓶身上碰了一下,都没躲。
“我姥的事办了吗?”
“办了。前天办的!”
“我妈也是,也不知道早点说!”
“你在深圳,回来一趟不容易!”
张临海没接话。
他打开啤酒喝了一口,又去摸花生米。
吴望山看着他的手,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手咋还那么凉啊?”
“那是我凉嘛?是你手太热了!”
第二天张临海跟着吴望山在七台河转了一圈。
矿工俱乐部封了,门上挂了把生锈的锁,玻璃碎了一块,碎玻璃碴还在地上没人扫。
选煤楼拆了一半,剩下半截骨架立在雪地里,上头落满了乌鸦。
菜市场大门紧锁,门口的告示牌上还贴着2019年的通知。
因经营困难,本市场即日起关闭。纸被雪水泡烂了,字迹模糊。
子弟学校的操场上,那个篮球架还在。铁圈锈得不成样子,网早就没了。
张临海站在篮球架下面。
“小时候咱俩就搁这儿投篮,那铁圈晃得咯吱响。”
“现在也响啊!”
“是吗?”
“可不是咋的!现在更厉害了!风大的时候自己就能响!跟他妈成精了似的!”
走到矿务局大楼门口,张临海抬头看了一眼。大楼还立在那儿,门口的大字掉了漆,“七煤集团”变成了“七木集团”。
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通知:因供热管道故障,本楼即日起停止供暖。
落款是2018年11月。
“这管道修了三年还没修好啊?”
“修啥啊?人都没了修给谁用啊!”
一阵风刮过来,把那张通知的边角吹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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