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产。现在不咋产了!”
“为啥?”
“挖完了呗。”
“哦,那挺可惜的。”
“没啥可惜的,那玩意没了就没了呗,又不能当饭吃!”
周末去食堂打工,收盘子,一小时八块钱,包顿饭。
活不累,就是一站站半天,腿酸。他给吴望山发消息。
“找了个兼职,食堂收盘子。”
“累不累?”
“不累。比下井要<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多了。”
“你又没下过井,咋知道的?”
“看我爸那样不就知道了,回来一趟都站不起来了。”
吴望山没回。
过了一会儿张临海发了句:“我爸腿好点没。”
“老样子,比以前强点。”
“行!那就行!”
“嗯。”
张临海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想再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啥。
他给吴望山寄钱的时候,在ATM机上查了三遍余额才转账。
转完剩七十多,够吃一周馒头加老干妈。
“在学校吃挺好,顿顿有肉。你拿着花,不用省。”
“嗯。”
他没说那“顿顿有肉”是什么肉。
食堂的肉菜他从来没点过。
吴望山也没问。
寒假回家,火车到七台河站是凌晨。
候车室的大爷裹着军大衣在打盹,站台上就他一个人下车。
从车站往家走,路灯坏了一半,选煤楼的灯全灭了。
他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黑着灯。
他路过隔壁,一样,也是黑着灯。吴望山和他姥早就睡了。他没敲门,拖着箱子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吴望山推开他家门,站在门口。
“回来了。”
“嗯。”
“啥时候到的?”
“昨晚。”
“你咋不跟我说一声呢。”
“太晚了,怕吵着你们。”
吴望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几天两个人在一起也没干啥,就是待着。
吴望山看店,他就坐在小卖部门口台阶上,跟老赵头唠嗑。
“南方咋样?”
“还行吧。”
“还行是几个意思啊?”
“就是还行。”
“你小子出去半年话都不会说了。”
张临海笑了一下。
过年的时候七台河热闹了几天。在外打工的回来的没几个,张临海算了算,比去年又少了几个人。
老赵头的儿子从沈阳开车回来,带了一后备箱年货。老赵头站在院门口跟人显摆:“我儿子非得回来。我说你别回来了路不好走,他说不行得回来看我。”
“那是孝顺。”
“孝顺啥呀,我看呐,就是惦记我那点退休金了。”
除夕晚上吴望山挨家挨户送饺子,张临海陪他一起。
送到孙大爷家的时候,炕边空了一块。
老孙头上个月走的,儿子带着孩子回来烧的纸,烧完又走了,门就那样敞着,屋子已经荒了许久了。
吴望山把饺子放在炕沿上,没说话。
街上有人在放呲花,几朵烟花在选煤楼上空炸开,把拆了一半的轮廓照得一亮一亮。几个年轻人聚在矿务局门口喝啤酒,音响放着《东北东北》。
“这歌挺应景啊!”
“每年都放这个。”
“你明年还来送饺子吗?”
“这话说的,我不来谁来啊?都没剩几个了。”
张临海想说点什么,没说。
初三开始街上的人就又少了。
初五老赵头儿子的车开走了,后备箱塞满咸菜和冻豆腐。
初七街上空了。张临海也该走了。
临走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路灯一明一灭。
“南方那边冷不冷?”
“不冷。没有冬天。”
“那挺好。”
“好啥,一年到头见不着雪。”
“你不是不喜欢冬天吗?”
“也没说不喜欢,就是差点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边有啥好吃的?”
“食堂天天就那么几样。想念酸菜炖粉条。”
“那就让你妈给你寄呗。”
“寄不了,太远了。”
“哦。”
又沉默。
“等毕业了稳定了,你过来看看呗?”
“行。”
“真的!你别光说行,到时候不来。”
“那不然说啥。”
张临海没说上来。
吴望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外面冷,进去了。”
“嗯。”
门关上了。那盏路灯还在他头顶一明一灭。
毕业之后张临海去了深圳。
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招聘会上有家深圳的公司来招人,他就投了。室友问他为啥去那么远,他说没去过,去看看。
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七台河回不去了,东北也留不住人,去哪儿都一样。
四个人合租城中村,隔壁是外卖厨房,半夜摩托车进进出出。
“这破房子隔音太差。”室友说。
“嗯。”
“你也不嫌吵?”
“还行。”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比选煤楼安静多了。”
室友没听懂,也没追问。
在公司附近吃快餐,最便宜的那种,米饭上面浇一勺土豆丝,吃完了回工位继续加班。
偶尔半夜下班,路过楼下便利店想买一包烟。
想起老赵头说老张天天蹲小卖部门口,那包烟叫长白山。
他在深圳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在一家东北人开的烟酒店里买到了。拆开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
不是烟不对。是肺不对。
他谈过一段很短的恋爱。
是同事,一个南方姑娘,说话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分手的时候对方问:“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好像,应该算是有吧。”
“什么样的?”
“手总是很凉。”
对方走了,他也没追。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七台河的雪,梦见那个空荡荡的篮球场,梦见吴望山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
他醒来之后在卫生间抽了半包烟。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室友问。
“没有。”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屋里太热。”
室友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没再问。
那年冬天深圳下雨,湿冷湿冷的。他窝在出租屋里给吴望山发消息。
“这边下雨了。”
“七台河下雪了。”
“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过了一会儿吴望山发来一张——矿区大院里的雪,厚厚一层,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把照片存了。
“我想吃酸菜炖粉条了。”
“我不会做。我姥会。”
“那等我回去吃。”
“行。”
“真的,你别光说行!”
“那不然说啥?”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等我这边稳定了,你过来看看呗。”
“好。”
张临海还想说,你答应过我的。
可惜他没有发出去,连这几个字都没打出来。
窗外雨还在下。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隔壁外卖厨房的摩托车又开始进进出出了。
第5章 守着(受视角)
吴望山的小卖部就开在子弟学校对面。
学校早就撤并了,校舍空着,操场上的草长到膝盖那么高。
篮球架还在,只是铁圈锈得已经不成样子了,有时候风大了自己晃,咯吱咯吱响,像还有人投篮似的。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来买东西的都是老人。
老赵头买烟,钱奶奶买盐,偶尔有人来买袋挂面。
冬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山了,路灯亮起来,有一盏是坏的,一明一灭。
吴望山坐在柜台后面,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看。
“你这店开得跟庙似的,”老赵头靠在柜台上,拆开刚买的烟,“天天坐那儿跟念经一样。”
“那你还天天来?”
“我来上香,不行啊?”
张临海寄来的钱他一分没动,存在一张存折里,跟那些过期的水果糖一起放在枕头底下。
他每个月去银行打一次存折,看看余额,再放回去。
老赵头有一回瞧见他枕头底下露出存折的角。
“你这小子攒了不少了吧?”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一个朋友的。”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后来有一次老赵头喝多了,说你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太能存东西了。
糖也存,钱也存,话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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