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山海关_余下三 > 第5页
    “以前产。现在不咋产了!”


    “为啥?”


    “挖完了呗。”


    “哦,那挺可惜的。”


    “没啥可惜的,那玩意没了就没了呗,又不能当饭吃!”


    周末去食堂打工,收盘子,一小时八块钱,包顿饭。


    活不累,就是一站站半天,腿酸。他给吴望山发消息。


    “找了个兼职,食堂收盘子。”


    “累不累?”


    “不累。比下井要<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多了。”


    “你又没下过井,咋知道的?”


    “看我爸那样不就知道了,回来一趟都站不起来了。”


    吴望山没回。


    过了一会儿张临海发了句:“我爸腿好点没。”


    “老样子,比以前强点。”


    “行!那就行!”


    “嗯。”


    张临海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想再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啥。


    他给吴望山寄钱的时候,在ATM机上查了三遍余额才转账。


    转完剩七十多,够吃一周馒头加老干妈。


    “在学校吃挺好,顿顿有肉。你拿着花,不用省。”


    “嗯。”


    他没说那“顿顿有肉”是什么肉。


    食堂的肉菜他从来没点过。


    吴望山也没问。


    寒假回家,火车到七台河站是凌晨。


    候车室的大爷裹着军大衣在打盹,站台上就他一个人下车。


    从车站往家走,路灯坏了一半,选煤楼的灯全灭了。


    他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黑着灯。


    他路过隔壁,一样,也是黑着灯。吴望山和他姥早就睡了。他没敲门,拖着箱子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吴望山推开他家门,站在门口。


    “回来了。”


    “嗯。”


    “啥时候到的?”


    “昨晚。”


    “你咋不跟我说一声呢。”


    “太晚了,怕吵着你们。”


    吴望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几天两个人在一起也没干啥,就是待着。


    吴望山看店,他就坐在小卖部门口台阶上,跟老赵头唠嗑。


    “南方咋样?”


    “还行吧。”


    “还行是几个意思啊?”


    “就是还行。”


    “你小子出去半年话都不会说了。”


    张临海笑了一下。


    过年的时候七台河热闹了几天。在外打工的回来的没几个,张临海算了算,比去年又少了几个人。


    老赵头的儿子从沈阳开车回来,带了一后备箱年货。老赵头站在院门口跟人显摆:“我儿子非得回来。我说你别回来了路不好走,他说不行得回来看我。”


    “那是孝顺。”


    “孝顺啥呀,我看呐,就是惦记我那点退休金了。”


    除夕晚上吴望山挨家挨户送饺子,张临海陪他一起。


    送到孙大爷家的时候,炕边空了一块。


    老孙头上个月走的,儿子带着孩子回来烧的纸,烧完又走了,门就那样敞着,屋子已经荒了许久了。


    吴望山把饺子放在炕沿上,没说话。


    街上有人在放呲花,几朵烟花在选煤楼上空炸开,把拆了一半的轮廓照得一亮一亮。几个年轻人聚在矿务局门口喝啤酒,音响放着《东北东北》。


    “这歌挺应景啊!”


    “每年都放这个。”


    “你明年还来送饺子吗?”


    “这话说的,我不来谁来啊?都没剩几个了。”


    张临海想说点什么,没说。


    初三开始街上的人就又少了。


    初五老赵头儿子的车开走了,后备箱塞满咸菜和冻豆腐。


    初七街上空了。张临海也该走了。


    临走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路灯一明一灭。


    “南方那边冷不冷?”


    “不冷。没有冬天。”


    “那挺好。”


    “好啥,一年到头见不着雪。”


    “你不是不喜欢冬天吗?”


    “也没说不喜欢,就是差点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边有啥好吃的?”


    “食堂天天就那么几样。想念酸菜炖粉条。”


    “那就让你妈给你寄呗。”


    “寄不了,太远了。”


    “哦。”


    又沉默。


    “等毕业了稳定了,你过来看看呗?”


    “行。”


    “真的!你别光说行,到时候不来。”


    “那不然说啥。”


    张临海没说上来。


    吴望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外面冷,进去了。”


    “嗯。”


    门关上了。那盏路灯还在他头顶一明一灭。


    毕业之后张临海去了深圳。


    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招聘会上有家深圳的公司来招人,他就投了。室友问他为啥去那么远,他说没去过,去看看。


    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七台河回不去了,东北也留不住人,去哪儿都一样。


    四个人合租城中村,隔壁是外卖厨房,半夜摩托车进进出出。


    “这破房子隔音太差。”室友说。


    “嗯。”


    “你也不嫌吵?”


    “还行。”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比选煤楼安静多了。”


    室友没听懂,也没追问。


    在公司附近吃快餐,最便宜的那种,米饭上面浇一勺土豆丝,吃完了回工位继续加班。


    偶尔半夜下班,路过楼下便利店想买一包烟。


    想起老赵头说老张天天蹲小卖部门口,那包烟叫长白山。


    他在深圳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在一家东北人开的烟酒店里买到了。拆开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


    不是烟不对。是肺不对。


    他谈过一段很短的恋爱。


    是同事,一个南方姑娘,说话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分手的时候对方问:“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好像,应该算是有吧。”


    “什么样的?”


    “手总是很凉。”


    对方走了,他也没追。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七台河的雪,梦见那个空荡荡的篮球场,梦见吴望山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


    他醒来之后在卫生间抽了半包烟。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室友问。


    “没有。”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屋里太热。”


    室友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没再问。


    那年冬天深圳下雨,湿冷湿冷的。他窝在出租屋里给吴望山发消息。


    “这边下雨了。”


    “七台河下雪了。”


    “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过了一会儿吴望山发来一张——矿区大院里的雪,厚厚一层,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把照片存了。


    “我想吃酸菜炖粉条了。”


    “我不会做。我姥会。”


    “那等我回去吃。”


    “行。”


    “真的,你别光说行!”


    “那不然说啥?”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等我这边稳定了,你过来看看呗。”


    “好。”


    张临海还想说,你答应过我的。


    可惜他没有发出去,连这几个字都没打出来。


    窗外雨还在下。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隔壁外卖厨房的摩托车又开始进进出出了。


    第5章 守着(受视角)


    吴望山的小卖部就开在子弟学校对面。


    学校早就撤并了,校舍空着,操场上的草长到膝盖那么高。


    篮球架还在,只是铁圈锈得已经不成样子了,有时候风大了自己晃,咯吱咯吱响,像还有人投篮似的。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来买东西的都是老人。


    老赵头买烟,钱奶奶买盐,偶尔有人来买袋挂面。


    冬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山了,路灯亮起来,有一盏是坏的,一明一灭。


    吴望山坐在柜台后面,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看。


    “你这店开得跟庙似的,”老赵头靠在柜台上,拆开刚买的烟,“天天坐那儿跟念经一样。”


    “那你还天天来?”


    “我来上香,不行啊?”


    张临海寄来的钱他一分没动,存在一张存折里,跟那些过期的水果糖一起放在枕头底下。


    他每个月去银行打一次存折,看看余额,再放回去。


    老赵头有一回瞧见他枕头底下露出存折的角。


    “你这小子攒了不少了吧?”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一个朋友的。”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后来有一次老赵头喝多了,说你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太能存东西了。


    糖也存,钱也存,话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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