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操场上的人都走光了,就剩张临海和吴望山两个人坐在篮球架下面。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
吴望山偏过头看他:“那要是以后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呢?”
张临海想了想。
他爸最近老念叨让他好好念书念出去,这儿大概是留不住的。
“那我也会回来找你的,放心好了!”
他本来想说“我能去哪儿”,但他没说。
吴望山没再问了。
他没问“万一你回不来呢”
他从来不问万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选煤楼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傍晚的大喇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这首歌他们从小听到大,歌词都能背下来,但谁也没见过真正的田野。
这地方除了煤就是山。田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说要坐火车才能看见。
那年夏天,隔壁学校一个小子骂吴望山“克爹妈”。
张临海把他按在煤堆上打了一架。
那小子比张临海高半个头,却没占到便宜,额头上缝了三针。
张临海当然也没好到哪去,额头破了点皮,也流了血。
老张来医院交钱,看了看对方脑袋上的纱布。
“死孩子,下次往身上招呼,别打脸!身上看不出伤!”
“知道了!”
出了医院,吴望山拿手绢给他擦额头上的血痂。
其实已经不用擦了,血早就凝了。
可吴望山就是想擦。手绢是他妈留下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擦得很慢,一道一道,像在擦什么必须擦干净的东西。
“疼不疼呐?”
“不疼!”
“真不疼啊?”
“咋那么磨叽呢!说了不疼!”
吴望山没再说话。他把手绢折了折,擦干净张临海额头上最后一点血渍,塞进对方手里。
塞完他的手没收回去,停在半空,停了很短的一下。
然后他将手揣回自己兜里:“你拿着。下次再打架,自己擦。”
张临海看了看那块手绢,又看了看吴望山。
吴望山的眼眶是干的,嘴角是平的。
张临海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他把手绢揣进兜里。
那一揣就揣了好多年。后来搬了很多次家,那块手绢一直在。
“你咋还留着?”吴望山长大以后问他。
“顺手!”
顺手是顺手。但顺手顺了这么多年,顺到洗得都透了光了还留着,就不是顺手的事了。
那几年煤炭行业一天不如一天。
矿上的大喇叭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傍晚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没人放了。
选煤楼的灯还亮着,但运煤的火车班次越来越少。
大院门口的老槐树下那几张破藤椅,以前去晚了抢不着座,现在常年空着,落满了鸟粪。
菜市场最先感觉到了这股冷。
“以前矿上发工资那天,菜市场跟过年似的。”卖菜的老赵头说,“现在倒好,发工资的日子和平时没啥两样!”
其实大家伙心里清楚,这工资已经很久没发过了。
人越来越少了。
院子里开始有人搬家。
起先是把头那家,男人去沈阳打工,媳妇跟着去了。走的时候家具家电装了半卡车,剩下的带不走的散在院子里,谁要谁拿走。
没人要那些东西,就那么搁着,被雪埋了又被太阳晒出来。
后来搬的人多了,每走一家,楼上就多几扇黑洞洞的窗户。
老槐树下的老人数着窗户。
“又走一家!”
少一盏灯就说一句。
数到最后,他们也懒得数了。
张临海的爸妈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往哪儿走。老张的腿是矿上落下的毛病,天冷了就疼,走不了远路。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老张忽然放下筷子。
“临海啊,你得好好念书!”
“嗯!”
“念出去了就别回来了。这地方老了,不剩啥了!”
张临海没吭声。
“你听见没?”
“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吴望山也在,他低着头扒饭,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张临海送他回小卖部。
走到院门口,吴望山忽然停下来。
“你会回来吗?”
张临海看着他的侧脸。
选煤楼的灯光落在吴望山脸上,那张脸跟小时候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张临海知道他有话没说。
“不知道啊。”
吴望山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你到时候……”
“没事,这不都有电话吗?”
吴望山看了他一眼,只是“嗯”了一声。
他转身进了小卖部,门关上了。
张临海就这么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那盏一明一灭的路灯。
“倒灶玩意。不会亮就别亮!”
第3章 旧事(受视角)
2016年煤炭去产能,七台河好几个矿井正式关停。
消息是过了年之后下来的,贴在矿务局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来上班的工人围了一圈,没人说话。
有人看了两遍,确认自己的矿在名单上,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摁就走了。
有人没看明白,问旁边的人:“啥意思?”
旁边的人说:“就是关了,不用来上班了。”
“那工资呢?”
旁边的人没回答。
工人们去矿务局门口站着。
也没拉横幅,也没喊口号,就是在门口站着。
有人在零下三十度里站了一整天,脚冻得没了知觉。
吴望山放学路过的时候,看见两个老工人在人群外头蹲着聊天。
“站这儿有啥用啊?”
“不站这儿也没地方去。家里暖气都停了,这儿人多,还暖和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矿上欠的工资还给不给?”
“给个屁,煤都挖完了拿啥给。”
又是一阵沉默。
其中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我回家拿两瓶酒,咱哥俩喝点。”
“行,等你。”
吴望山继续走。走到小卖部门口,老张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面前蹲着老赵头。
“你咋不去矿务局门口站着?”
“站啥站啊?腿疼,站不住!”
“那你搁家待着呀!”
“在家多憋得慌啊,上你这儿蹲会儿。”
老赵头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
老张接了,抽出一根点上。
“你这烟不对味呀!”
“白抽还嫌不对味。”
“就是因为白抽,所以才说真话!”
吴望山进了小卖部。姥姥在柜台后面理货。他把书包放下。
“姥,今天有人来买东西吗?”
“老样子。你赵大爷买了包烟,钱奶奶打了瓶酱油。”
“孙大爷没来?”
“你孙大爷这几天腿疼,出不了门!”
“行吧,那我去看看他。”
姥姥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拿了一袋钙奶饼干塞给他:“带过去给他孙子。他孙子放假回来了。”
吴望山接了饼干,又问:“张叔吃了吗?”
“吃了。你婶给做的酸菜炖粉条,端了一大碗过来。他搁门口撅着腚吃了半天,就吃了一小半。”
吴望山没说话,拿起那袋饼干出了门。
孙大爷家在矿区大院最里头那栋的一楼,门口堆着几棵冬储白菜。
吴望山敲门。
“进来。”
孙大爷躺在炕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
他孙子坐在炕边玩手机,看见吴望山来了只是点了点头。
吴望山把饼干放在炕沿上。
“你这孩子,咋老拿东西来啊?”
“不是我,我姥非让我拿的。再说了,这不给孩子的嘛。”
孙大爷笑了笑:“你姥身体咋样?”
“挺好的。”
“那就好。”孙大爷看着天花板,“你姥是个好人。你妈也是个好人,你爸也是。”
“我知道。”
“那时候你爸跟我一个队,人实在,干活也不偷懒。后来去榆林,队里谁不说可惜了了。”
吴望山没接话。
“你坐。”
“不了,我回去看店了。我姥一个人忙不过来。”
出了孙大爷家,天已经黑了。矿区的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坏了不知道多久。
他走到矿工俱乐部门口,门锁着,玻璃碎了一块。
墙上还贴着那张1998年的宣传画——“庆祝七台河矿业原煤产量突破五百万吨”。
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来,最后一个“吨”字被暖气片漏水洇成了一团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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