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老张家饭桌上永远多两副碗筷。
那天晚上吃完饭,老张把张临海叫过来。
“你吴叔是替咱家去的!”
张临海看着他爸。
“你得对人家孩子好。知道不?”
张临海点了点头。
那年他五岁,不太懂什么叫“替咱家去的”,但他记住了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厂里给老吴家办了抚恤。
不是给钱,是在子弟学校对面批了间门面房,开了个小卖部,让姥姥看着。
姥姥那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腰板还硬朗。
接过钥匙那天她站在那间空荡荡的门面房里,站了很久。
老张媳妇还来帮忙打扫。
扫着扫着,姥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老张媳妇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啥。”姥姥说,“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离学校近,孩子上学放学都能看见。”
小卖部开张之后,矿上的人买东西都往那儿去。
老赵头住在矿区大院最南头,买个酱油要往北走一刻钟,路过两家小卖部他都不进去。
有人问他绕那么远干啥。
他说:“那两家酱油咸,老吴家的不咸。”
其实酱油都是一个牌子,咸淡都一样。
老张下班路过的时候,总要在小卖部门口站一站。
不买东西,就是站一站。
有时候姥姥在柜台后面理货,他就蹲在门口点一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鞋底。
站起来说一句:“走了!”
也不管姥姥听没听见。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短篇,所以没想着太多描写,可以当作细纲来看,如果以后有机会,喜欢这个故事的人多,会改写成长篇。
第2章 矿区大院(攻视角)
张临海从记事起就知道,隔壁老吴家那个没爹没娘的小子,是自己的责任。
这话是他爸说的。
“你吴叔替咱家去的,你得对人家孩子好!”
那年他五岁。他点头。不太懂什么叫“替咱家去的”,但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从那以后,他家饭桌上永远多一副碗筷——吴望山一副,吴望山他姥一副。
其实也不是天天来,姥姥在小卖部后面隔出的小屋里开了火,祖孙俩就在那儿吃了。
“妈,为啥他们不来咱家吃啊?”
“姥姥说方便看店。”
“那你还咋天天送啊?”
他妈把酸菜炖粉条舀进饭盒,盖子一扣:“你管那么多干啥?端过去,小心别洒了!”
张临海端着盆穿过院墙中间那条窄道。
有一回他听见姥姥站在门口跟他妈说话。
“她婶儿,你也别老往这儿送了,我还能饿着孩子呀”
“给你你就拿着呗,又不是啥稀罕玩意。”
他妈扭头就走,边走边扔下一句:“明天包饺子,酸菜馅的,小山爱吃。”
姥姥端着饭盒站在门口。
后来她也不推了。
送了就收,收了就吃,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送回去。
张临海他妈是市场上卖咸菜的。这事得从他爸下岗说起。
老张在矿上开绞车,后来矿上效益不好,两口子双双下了岗。
他去私矿干过一阵,有一回瓦斯爆炸死了几个人,私矿封了。
“这回好了!彻底歇菜了!”
“歇菜就歇菜呗!”他媳妇说,“正好我咸菜摊缺个送货的,我给你发个聘书,你来我这儿吧。”
“行呐。在家你是领导,在外你还是领导!”
于是老张就每天蹬着三轮车往市场上送咸菜。按照他的说法,以前在矿上开绞车,现在开三轮,都是开车,差不多!
他媳妇的手到了冬天全是裂口,贴满医用胶布。
菜市场有人问她怎么了,“嗨,切萝卜切的。我这手啊,现在都快赶上萝卜脆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
吴望山有一回在小卖部门口看见她搬咸菜坛子,手背上渗着血丝。他跑进去拿了一卷医用胶布,塞进她围裙兜里。
“婶,你的手。”
老张媳妇低头看了看:“没事,天冷裂了口子。你回吧,外头冷。别给冻着了!”
后来她跟张临海说起这事。
“小山这孩子心思细。跟人家学学,你瞅瞅你!”
“嗯。”
她看了孩子一眼,没再说什么。
其实这几年都不好过,矿上每家都有每家的难。
有家男人在矿上伤了腿,截了,赔偿拖了三年。
“现在走路是慢了点。”他坐在老槐树下跟人聊天,“不过以前下井的时候,咱也快不到哪去啊!”
有家供孩子上大学借遍了亲戚,还不上,过年亲戚都不上门了。
“不来正好。”他媳妇说,“省得做饭!”
有家男人出去打工三年没回来。头一年还寄钱,第二年寄得少了,第三年连电话都不打了。
他媳妇在菜市场跟人说起这事,语气跟说今天白菜又涨价了似的。
“你不去找他?”
“找他干啥。腿长在他身上。”
“那你还等他?”
她想了想,说:“等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矿上的人似乎都习惯这样。疼不说疼,苦也不说苦。
吴望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今天老赵头家吃饺子,叫他端一碗。
明天钱奶奶蒸包子,给他送几个。
后天孙大爷买西瓜,切最中间那块给他。
他放学路过哪家门口,哪家就喊他进去。
有一回他一天吃了四顿晚饭,实在撑得不行,又不好意思拒绝,硬是梗着脖子把钱奶奶那碗打卤面吃完了。
回来躺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捂着肚子看天。
张临海瞅了一眼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你咋不说你吃过了。”
“钱奶奶专门给我下的面,我说吃过她多难受。”吴望山说着打了个嗝。
“那你撑死就不难受了?”
“撑不死。”他说,“躺一会儿就好了。”
张临海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搁在吴望山手边。
现在他兜里总揣着糖,习惯了。
吴望山没睁眼,摸到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你咋老给我糖啊?”
“咋的?你不爱吃啊?不吃给我!”
“爱吃!爱吃!”
“那不就得了!娘们唧唧的!”
吴望山没接话。他把那颗糖攥了一会儿,揣进兜里,没吃。
张临海知道他没吃。
他给吴望山的糖,吴望山从来没当面吃过。
起先他以为是不爱吃,后来有一回他在吴望山枕头底下翻东西,翻出来一个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糖。
他给的每一颗都在里面,码得整整齐齐,有的已经过期了,粘在盒底抠不下来。
张临海把小铁盒放回去,当没看见。
那年他十岁,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糖存起来不吃。
后来他长大了,明白了,但已经晚了。
小卖部是大院里最热闹的地方。
矿上的工人下班过来买烟,姥姥总给人抹个零头。
“真不是买卖人!你这样你还挣啥钱呀?”
“挣个热闹呗!”
热闹是真热闹。
子弟学校下午放学,孩子们一窝蜂涌进来买辣条买泡泡糖。
吴望山站在柜台后面帮他姥收钱,一块两块五毛,算得比计算器还快。
张临海有时候放学早,就蹲在小卖部门口等。他不进去,就在门口蹲着。
“临海,进来吃冰棍!”
“不了,我等我弟出来!”
姥姥就不再喊了。
过一会儿端一杯水出来,搁在他旁边。
矿上的人都知道这店是怎么回事。有时候矿上发了工资,几个工人路过小卖部,也不买东西,就是站在门口跟姥姥唠几句嗑。临走往柜台上搁十块钱。
“给孩子买点吃的。”
“哎——钱!”
“都说了。给孩子的!”
姥姥追出去,人已经走远了。
这种事一个月能有好几回。
姥姥总是把钱一张一张压在柜台玻璃底下。
“你长大得记得。”她跟吴望山说,“这院里的人,都是你叔你婶。知道不?”
吴望山记得。
他从小记性就好,谁给他送过饺子,谁给他买过棉袄,谁在他发烧的时候半夜蹬三轮车送他去矿区医院,他都记得。
他记这些从来不说什么,就是每年过年的时候端一碗饺子挨家挨户送。
放下就走,不多说话。
“这孩子,闷葫芦似的。”老赵头说。
“闷葫芦好。”钱奶奶说,“闷葫芦心里有数。”
子弟学校的篮球架早就没了网,铁圈也锈了,投个篮铁圈会跟着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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